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冰与火之歌(全五卷)

  他的高烧始终未退,但断肢逐渐愈合,科本终于宣布手没有任何危险了。

  詹姆等得极不耐烦,只想将赫伦堡、血戏班和塔斯的布蕾妮统统抛下。

  一个真正的女人正在红堡里等他。

  “我把科本也派去,一路照顾你回君临。”

  离别的那天清晨,卢斯・波顿补充,“他有一个美好的愿望,希望你父亲出于对他疗伤的感激,能迫使学城归还他的颈链,你父亲能要求学城归还他的颈链,为此将感激不尽。”

  “我们都有美好的愿望,如果他让我的手长回来,父亲会封他做大学士。”

  铁腿沃顿负责护送,他直率、粗暴而残忍,打心眼里是位单纯的士兵。

  詹姆一辈子都在和这种人打交道。

  他们会服从杀人的命令,会乘战斗后的火气奸淫妇女,会四处烧杀掳掠,但一旦战事结束,也会默默还乡,放下长矛,拿起锄头,迎娶邻家的闺女,生出一大窝叽叽喳喳的孩儿来。

  这种人虽然无条件服从,却没有勇士团那种极其残暴邪恶的个性。

  这个清晨,阴冷的灰色天幕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雨,两队人马同时离开。

  伊尼斯・佛雷爵士的队伍已于三天前动身,沿国王大道,直向东北,波顿将随他而去。

  “三叉戟河涨了水,”他告诉詹姆,“连红宝石滩也不好过。

  你会替我向你父亲致以亲切问候的吧?”

  “如果你也替我向罗柏・史塔克致以问候的话。”

  “我会的。”

  许多“勇士”聚在院子里干瞅着他们,詹姆策马跑过去:“佐罗,非常感谢你给我送行。

  帕格,提蒙,你们会想我吗?

  夏格维,没有临别的玩笑?

  忍心让我闷闷不乐地上路?

  罗尔杰,来和我吻别的吧?”

  “滚,残废。”

  罗尔杰道。

  “悉听尊便。

  但请你们记住:我会回来的,兰尼斯特有债必还。”

  他调转马头,朝铁腿沃顿和他的两百精兵飞驰而去。

  波顿大人将他打扮成威武的骑士,但少了右手,这副造型实在可笑。

  詹姆腰挂长剑与匕首,马鞍上有盾牌和头盔,暗褐色外套下穿着锁甲,但他不是傻子,不会佩戴兰尼斯特的雄狮纹章,更不会选择御林铁卫的纯白纹章――这本是他的权利。

  相反,他在军械库里找来一张破旧不堪、打扁砸烂的盾牌,上面隐约可见罗斯坦家族金银底色上的大黑蝠纹章。

  河安家来赫伦堡之前,罗斯坦家族是这里的强势领主,却在几世之中断子绝孙,所以不会有人出来抗议他盗用纹章。

  他不要当任何人的亲戚,任何人的敌人,任何人的护卫……

  换言之,他任何人都不是。

  两支队伍结伴走出赫伦堡的小东门,六里之后,分道扬镳。

  沃顿率队沿神眼湖畔的小路南下,他决定不走国王大道,而是沿农间小道和打猎路径行进。

  “国王大道比较快。”

  詹姆一门心思只想见着瑟曦,若行军速度够快,甚至能赶上乔佛里的婚礼呢。

  “我不想惹麻烦,”铁腿说,“天知道国王大道上会有什么埋伏。”

  “可你无须害怕吧?

  手下整整两百人呢。”

  “不错,但别人的队伍也许更庞大。

  大人要我确保将你平安无恙地送回君临,我得遵令行事。”

  这条路我走过,不出几里,望着湖边一座荒芜的磨坊,詹姆反应过来。

  当年那个磨坊小妹朝我羞赧微笑的地方,如今青草长得老高,他仿佛还听见磨坊主的叫喊:“去比武大会的路您走反啦,爵士先生!”

  好像我还不知道似的。

  伊里斯国王为他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授职仪式。

  他穿着白色鳞甲,跪在国王帐前的青草地上,宣誓守护他的君主。

  全天下的人注目观瞻。

  当杰洛・海塔尔爵士扶他起身,为他系上御林铁卫的雪白披风时,响彻云霄的欢呼,至今声犹在耳。

  但那天夜里,伊里斯就翻了脸,他宣布自己无须七名铁卫的守护,命詹姆赶回君临去保护王后和小王子韦赛里斯。

  白牛自告奋勇地请求代他前往,以便他能参加河安大人的比武会,却被伊里斯一口回绝。

  “他不会取得任何荣耀,”国王说,“他现在是我的人,再不属于泰温。

  我叫他怎样,他就得怎样。

  我下令,他服从。”

  这时,詹姆方才醒悟:为他赢得白袍的既非武艺和技能,亦非清剿御林兄弟会时的英勇。

  伊里斯看中他只为了侮辱他父亲,只为了剥夺泰温公爵的继承人。

  即使到现在,事隔多年,想起那段时光,依旧让他痛苦。

  那天晚上,他披着崭新的白袍,骑着优良的骏马,连夜南下,去守护一个空空如也的城堡。

  少年热血,壮志难酬。

  他不止一次想把白袍脱下,高挂枝头,一走了之。

  但已经太迟了。

  他向着全天下发过誓,御林铁卫是要终生不渝的。

  科本靠过来:“您手不舒服?”

  “我缺了手才不舒服。”

  黎明总是最难受的时光,因为在梦中,詹姆都能回复完整。

  半梦半醒间,他能感觉到手指的抽搐。

  这只是一场噩梦,内心的一部分喃喃自语,始终不肯相信现实,一场噩梦。

  梦,总是要醒的。

  “昨晚的访客,”科本说,“您还喜欢么?”

  詹姆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安排的?”

  学士谨慎地笑道:“见您高烧退了不少,我猜您或许想来点小运动。

  皮雅技术很不错,对吗?

  而且她……

  心怀渴望。”

  是的。

  当她溜进房间、飞快地脱个精光时,詹姆还以为是又一场梦。

  直到女人钻进毯子,将他左手放到她乳房上,他才终于兴奋起来。

  她也是个可爱的尤物。

  “你来这里参加河安大人的比武大会,被国王陛下授予白袍时,我还是个小女孩,”她对他倾诉,“你好英俊,一袭白衣,大家都说你是个勇敢的骑士。

  后来我和许多男人睡过,每次都闭上眼睛,假装趴在我身上的是你,假装他们有你柔滑的皮肤和金黄的卷发。

  可是……

  可是我从没想过,居然能真的和你在一起。”

  经过这番表白,要把她赶开真的不易,但詹姆强迫自己去完成。

  我这辈子没睡过别的女人,他提醒自己。

  “你替人放血后都派女孩去‘拜访’吗?”

  他问科本。

  “不,瓦格大人经常把女孩派来我这儿。

  他要我先检查,自从那回……

  头脑发热喜欢上其中一个之后,他就再也不想来第二次。

  不过您放心,皮雅相当健康,您的塔斯女人也一样。”

  詹姆锐利地望着他:“布蕾妮?”

  “对,那个壮女人,她的膜还没破。

  至少昨天晚上还没破。”

  科本忍俊不禁。

  “他也让你检查她?”

  “当然。

  他……

  是个挑剔的主人,我们不妨这么说吧。”

  “赎金的关系?”

  詹姆继续问,“他父亲需要她还是处女的证明?”

  “您没听说哪?”

  科本一耸肩,“有只鸟儿从塞尔温伯爵那边过来,商议赎金的问题。

  暮之星提出用三百金龙交换他的女儿。

  我已告诉瓦格大人塔斯岛没蓝宝石,可他就是不相信,反而认定暮之星在耍他。”

  “三百金龙赎一个骑士,很公平的价码。

  山羊应该满足。”

  “山羊是赫伦堡领主,赫伦堡领主不许别人讨价还价。”

  这消息让他烦躁,虽然他早已料到是这个结果。

  我的谎言保得你一时,保不了一世,妞儿。

  “如果她的膜像她全身其他部分那么坚强,山羊多半会被扭断命根子。”

  他开个玩笑。

  布蕾妮毫不柔弱,能承受几次强暴,詹姆判断,但若反抗过于强烈,难保瓦格・赫特不砍掉她的手脚,施以惩罚。

  就算他那样做了,又与我何干?

  如果不是这妞儿蠢猪似的固执,不肯把表弟的剑给我,我怎会落到右手被废的下场。

  他的第一击几乎砍断她的腿,不料却被接住,并接连遭遇反击。

  山羊很快就会见识到她那份古怪的强壮,他得小心,别被她咬断细脖子。

  呵呵,这难道不是美事一桩么?

  詹姆陡然厌烦了科本的陪同,独自骑到队伍前方。

  一个叫纳吉的圆脸瘦小北方人高举着和平旗帜,走在铁腿之前:旗面乃是七彩条纹,连着七条长尾,举在一个顶端有七芒星的杆子上。

  “你们北方人不换一种和平旗帜?”

  他问沃顿,“七神对你们而言算什么呢?”

  “它们是南方的神。”

  队长道,“而我们需要与南方人的和平,要把你平安送回你父亲身边。”

  我父亲,詹姆不知泰温公爵是否收到过山羊的赎金要求,是否看到过他腐烂的右手。

  一个不会用剑的剑客价值几何?

  凯岩城的全部金子?

  三百金龙?

  不名一文?

  父亲从不让情感影响理智。

  以前,泰温・兰尼斯特的父亲泰陀斯公爵逮捕过手下一名桀骜不驯的领主――塔贝克伯爵,能干的塔贝克夫人以牙还牙,擒走三位兰尼斯特家的人,包括年轻的史戴佛・兰尼斯特,当时他妹妹已和泰温订婚。

  “快快送还我的夫君和挚爱,否则我要他们三人付出代价。”

  高傲的夫人送信给凯岩城。

  少年泰温建议父亲将塔贝克伯爵砍成三截送回去,但泰陀斯公爵是只柔弱的狮子,最终放走了那蠢笨的塔贝克,迎回史戴佛――他后来结婚,生子,战死于牛津。

  泰温・兰尼斯特将一切看在眼底,记在心中,忍耐、铭记,犹如凯岩城的岩石……

  如今你不仅有了一个侏儒儿子,还多出一个残废儿子,父亲大人,你该有多恼怒啊……

  沿着小路,他们途经一个遭焚毁的村庄,它被烧看来都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房屋统统焦黑垮塌,田地里野草疯长,直到齐腰之高。

  铁腿要队伍在此停下饮马。

  这地方我也来过,詹姆站在井边等候时,默默地想。

  那座小旅馆如今只剩几块基石和一根烟囱,而我曾在里面喝过酒。

  记得那黑眼睛的小妹端来奶酪和苹果,店家满脸堆欢地宣布由自己请客。

  “御林铁卫的成员光临寒舍乃是无上的荣誉,爵士先生,”他笑道,“总有一天,我会给孙子讲述这个故事。”

  詹姆望着野草丛中的烟囱,不禁怀疑在这战乱岁月,店家还有没有孙子。

  他会告诉他们,弑君者就是在他这儿喝啤酒,吃奶酪和苹果的吗?

  这会不会成为他一生的羞耻?

  他不知道,只希望烧旅馆的人放过他孙子们的性命。

  幻影手指又抽搐起来。

  铁腿建议稍作休息,生火,吃点东西,詹姆摇摇头:“我不喜欢这地方,走吧。”

  傍晚,队伍离开湖泊,跟随一条有车辙的小路,穿越橡树和榆树的森林。

  等扎营时,断肢已酸痛得麻木,幸亏科本送来一袋安眠酒。

  沃顿忙着安排值更守夜,詹姆则在篝火边舒展身子,并将一块熊皮放在树桩上当枕头。

  妞儿一定会要他在睡前吃饱,如此才能保证力气,但他实在太累了,于是闭上眼睛,希望梦见瑟曦。

  高烧之梦如此鲜活……

  他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孤零零一人被敌人环绕,周围是透不过气来的石墙。

  这是凯岩城,他明白,察觉到头顶千钧的重量。

  我回家了,不仅如此,身体也恢复完好。

  他举起右手,感觉到指尖的力量。

  和床上做爱的感觉一样,和沙场浴血的感觉一样。

  四根指头,一个拇指,我梦见自己残废,但那不是真的。

  陡来的宽慰使他浑身颤抖。

  我的手,完好无缺的右手,没人再能伤害我。

  身边,有十来个穿长袍戴兜帽不见面容的高大黑影,手中握着长矛。

  “什么人?”

  他质问,“你们来凯岩城做什么?”

  黑影们没有回答,只用矛尖捅他。

  他无路可逃,只能向下,穿过一个曲折的通道,踩着巨岩中凿出的台阶,不断向下,向下。

  不行,我得上去,他告诉自己,上去,不能再往下。

  下去做什么?

  他朦胧中预感到地底有毁灭等着他,黑暗和恐怖于彼潜伏,有东西要捉他。

  詹姆想停步,但身后的长矛一直尾随。

  若我手中有剑,你们都挡不住我。

  一片空旷的黑暗中,台阶陡然消失,詹姆匆忙停步,差点摔进这无垠的虚无。

  矛尖不依不饶,戳着他的背,要把他推向地狱深渊。

  他厉声尖叫……

  摔得并不沉重,四肢着地,周围是软沙和浅水。

  记得凯岩城下有很多地下水的洞穴,但此地有些特别。

  “这是什么地方?”

  “你的地方。”

  一个声音在应和……

  不,那不是一个声音,而是一百个声音,一千个声音,自黎明纪元“机灵的”兰恩以来所有兰尼斯特的声音。

  其中最深沉的是父亲,在他身边站着姐姐,苍白而美丽,手持火炬。

  乔佛里在前面,那是他们的儿子,后面则有许许多多金发黑影。

  “老姐,父亲带我们来这儿干吗啊?”

  “我们?

  不,弟弟,这是你的地方,你的黑暗。”

  她手中的火炬是整个洞穴里唯一的光明,是整个世界里唯一的光明,但她转身离去。

  “不要走!”

  詹姆哀求,“不要离开我!”

  大家都在离开,“不要把我留在黑暗中!”

  这里有可怕的东西,“至少……

  给我一把剑。”

  “我已经给了你一把剑。”

  泰温公爵突然道。

  它就在他脚边。

  詹姆摸进水中,直到指头握紧剑柄。

  手中有剑,没有人再能伤害我。

  他举起武器,只见剑尖和剑刃上都有苍白的火焰在跳动,一直烧到剑柄。

  火苗与钢铁同色,发出银蓝的光辉,驱逐周围的黑暗。

  蹲伏,倾听,詹姆兜着圈子,等待来自黑暗的威胁。

  流水浸进靴子,没到脚踝,冰冷刺骨。

  也要小心水底,他告诉自己,天知道有什么东西躲在里面……

  身后传来巨大的水声,詹姆立即旋身……

  就着微弱的亮光,看见来人是……

  塔斯的布蕾妮,双手戴着沉重的镣铐。

  “我发誓保护你,”妞儿固执地说,“我发过誓。”

  她没穿衣服,却将手伸到詹姆面前,“爵士,行行好,把它除掉。”

  手起刀落,铁环粉碎。

  “请给我一把剑。”

  布蕾妮请求。

  第二把剑陡然出现,连剑鞘、剑带都完整无缺,她把它系在粗腰上。

  光线昏暗,虽然彼此只隔几尺,詹姆仍看不清对方的脸。

  在这微光中,她几乎就是个美人,他心想,在这微光中,她几乎就是个真正的骑士。

  布蕾妮的剑也在燃烧,放射出银蓝色光芒。

  黑暗向外退了一圈。

  “剑燃人存,”瑟曦遥远地喊,“剑灭人亡。”

  “姐姐!”

  詹姆高声呼叫,“不要离开我,不要!”

  没有回应,唯有渐行渐远的微弱脚步声。

  布蕾妮将长剑上下挥舞,银蓝火焰跳动闪烁,平静的水面反射光彩。

  她和记忆中一样高大强壮,但詹姆觉得她更女人气了一些。

  “他们在这儿养了一头熊?”

  缓缓地、警戒地,布蕾妮开始移动,长剑在手,一步,旋转,又一步,侧耳倾听。

  溅起小小水花。

  “洞穴狮?

  冰原狼?

  应该是熊吧?

  告诉我,詹姆,到底有什么?

  什么东西等在黑暗里?”

  “毁灭。”

  没有熊,他心想,更没有狮子,“只有毁灭。”

  冰冷的寒光照着妞儿苍白而坚定的脸庞。

  “我不喜欢这里。”

  “我也是,”两把长剑是黑海中的孤岛,暗影中的异类,“脚都湿了。”

  “我们可以从来路爬出去。

  来,你站到我肩上,应该能够着洞口。”

  是啊,接着我去追瑟曦。

  念头一闪,就让他硬了起来,他连忙扭身,不让妞儿看见。

  “听。”

  她突然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令他不由一颤。

  她好暖和。

  “有东西来了。”

  布蕾妮把剑指向左边,“在那里!”

  他努力向黑暗望去……

  终于,看见了――什么东西,好像是……

  “一个骑马的人,不,两个,两个骑手,并肩过来。”

  “在地下,凯岩城下面?”

  真是疯了!

  可确实有两个白马骑手,人马皆穿戴重甲,从黑暗中步步进逼。

  没有话语,詹姆心想,没有水花,没有响动,没有蹄声。

  这番情景让他想起当年奈德・史塔克骑过伊里斯的王座厅,同样悄无声息,只有眼睛说话:灰色、冷酷,充满谴责和评判。

  “是你吗,史塔克?”

  詹姆叫道,“来啊,你活着的时候吓不倒我,死了我更不怕。”

  布蕾妮碰碰他胳膊:“还有其他人。”

  他也看见了。

  来人皆穿雪白铠甲,卷卷薄雾从肩膀向后飘散。

  他们的头盔紧紧关闭,但詹姆无须看脸,已然明白他们是谁。

  五个都是他的兄弟。

  奥斯威尔・河安爵士与琼恩・戴瑞爵士,多恩亲王勒文・马泰尔,“白牛”杰洛・海塔尔,“拂晓神剑”亚瑟・戴恩。

  在他们之中,还有一位戴着迷雾与悲痛的王冠、长发飘飘的人,此乃雷加・坦格利安,龙石岛亲王和铁王座的继承人。

  “你们别想吓唬我。”

  他叫道,来人分散开来,将他包围。

  “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我都无所谓!”

  他左右旋身,“但这不关妞儿的事!

  放她走!”

  “我发誓保护你,”她朝雷加的形影说,“我发过誓。”

  “我们都发过誓。”

  亚瑟・戴恩爵士哀伤地道。

  幽灵从浓雾聚成的马上走下来,六柄长剑出鞘,却没一点声音。

  “他要烧了都城,”詹姆说,“留给劳勃一片灰烬。”

  “他是你的国王。”

  戴瑞道。

  “你发誓保护他。”

  河安说。

  “守护王家后裔。”

  勒文亲王道。

  雷加的身躯烧了起来,发出冰冷的光,时白,时红,时黑。

  “我把妻子和儿女交与你手。”

  “我不知道他会伤害他们。”

  詹姆的剑逐渐黯淡,“我和国王在一起……”“你杀了国王!”

  亚瑟爵士说。

  “割了他喉咙。”

  勒文亲王道。

  “你杀了宣誓守护的君主。”

  白牛说。

  剑刃上的火焰开始熄灭,詹姆想起瑟曦的话。

  不要!

  恐惧如同巨掌,箍住他的咽喉,但他的剑终究还是灭了,只剩布蕾妮的那把还在燃烧。

  幽灵们一拥而上。

  “不,”他喊,“不,不,不,不要要要要要要!”

  他猛地跳将起来,心脏狂跳不已,回到了森林中,头顶为皓月星空,嘴里有胆汁的苦味,忽冷忽热,虚汗淋漓,颤抖不止。

  他朝右手望去,手腕终点是皮革和麻布,包裹着丑陋的断肢。

  泪水盈满了他的双眼。

  我感觉到的,那指尖的力量,那剑柄的粗皮革,我的手……

  “大人。”

  科本跪在他身边,慈祥的脸上充满关切。

  “怎么了?

  我听见您尖叫。”

  铁腿沃顿高高在上地站在后面,满脸阴沉:“怎么回事?

  叫什么?”

  “梦……

  一个梦。”

  詹姆环视周围的营地,茫然不知身在何处,“我在黑暗中……

  手也长回来了。”

  他望着断肢,突然恶心起来。

  凯岩城下没有那样的地方,他心想。

  他的胃空虚酸楚,头则因枕着树桩而疼痛。

  科本摸摸他额头:“您有些发烧。”

  “热夜之梦。”

  詹姆想站起来,“来,帮帮我。”

  铁腿捉住他完好的左手,拉他起立。

  “再来一杯安眠酒?”

  科本问。

  “不,今晚我睡够了。”

  不知还要多久天亮。

  他朦朦胧胧地意识到,闭上眼睛,又会回到那个黑暗潮湿的地方。

  “那要罂粟花奶么?

  退烧药?

  您身子还弱,大人,需要多休息,多睡眠。”

  这是我最不想干的事。

  苍白的月光照着詹姆用来枕头的树桩,上面覆有厚厚的苔藓,先前竟没发现树木是白色的。

  这让他想起临冬城,想起奈德・史塔克的心树。

  不可能,他心想,不可能。

  树桩已死,史塔克已死,他们所有人都死了。

  雷加王子,亚瑟爵士,孩子们……

  伊里斯,尤其是伊里斯,他们都死了。

  “你相信灵魂吗,学士?”

  他问科本。

  对方表情奇特。

  “有一次,我走进学城的一个空房间,望着一个空椅子,发现这里曾有过一个女人,不久前方才离去。

  坐垫因她而凹陷,布料因她而温暖,空气因她而馨香……

  我突然悟到,既然我们的身体离开房间会留下气味,我们的生命离开世界又为何不能留下灵魂呢?”

  科本将手一摊,“我将想法告诉枢机会的博士,但除了马尔温,人人视之为异端邪说。”

  詹姆用指头梳梳头发。

  “沃顿,”他说,“备马,我们回去。”

  “回去?”

  对方难以置信地重复。

  他以为我疯了,或许我真的疯了。

  “我把东西忘在了赫伦堡。”

  “那里如今是瓦格大人的地盘,被他和他的血戏班占据着!”

  “你的人是他的两倍。”

  “如果我不遵命将你尽快送往你父亲处,波顿老爷非把我剥皮不可。

  我们得赶路前往君临。”

  若是从前的詹姆,定会微笑着施以威胁,但如今他不过是个残废,得另想法子……

  提利昂的法子。

  弟弟一定有办法。

  “铁腿,波顿大人没告诉你吗?

  兰尼斯特都是骗子。”

  对方怀疑地皱起眉头:“什么?”

  “你不把我送回赫伦堡,我在父亲驾前唱的歌就不是允诺的那首。

  我或许会说……

  波顿砍了我的手,而操刀的就是你。”

  沃顿惊得合不拢嘴:“你这是造谣!”

  “对,可我父亲会相信谁呢?”

  詹姆逼自己微笑,通常长剑在手、无所畏惧时的微笑,“现在回去,一切好说,不过耽误一天工夫,很快就能重新上路。

  到时候,我在君临吹嘘的,会甜美得让你难以置信。

  此外,还有美女和一大笔金子作为答谢。”

  “金子?”

  沃顿重复,“多少金子?”

  他上钩了。

  “多少?

  要不你开口?”

  太阳升起时,他们已将来路折回了一半。

  詹姆加倍催马前进,铁腿和他的北方人竭力方能跟上。

  即便如此,到达湖边巨城时,已日近正午。

  阴沉的天空预示着即将来临的暴雨,雄伟的巨墙和五座高塔不祥而黑暗地耸立。

  死寂。

  墙垒空荡,城门紧闭,孤零零地悬着一面旗。

  这是科霍尔的黑羊,他知道,于是将左手围拢嘴巴:“你们还在!

  开门!

  否则我踢进去!”

  直到科本和铁腿都和声加入,城垛上才终于出现了一个人。

  他朝下望了一会儿,随后便消失了。

  不久,他们听见铁链哗哗作响,闸门缓缓升起,大门打开,詹姆・兰尼斯特二话不说,当先冲了进去,浑不在意头顶的杀人洞。

  本以为山羊会戒心十足,没想到勇士团竟还把波顿的人当盟友。

  傻瓜。

  外庭已被荒废,只在长长的、板岩屋顶的马厩里有些马儿。

  詹姆勒住坐骑,左右察看,只听厉鬼塔下有声音传来,一群男人用七八种口音叫喊着。

  铁腿和科本随即跟上。

  “要什么赶紧去拿,别耽误时间,”沃顿道,“我不想和血戏班发生冲突。”

  “你只要吩咐部下手不离兵器,血戏班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二比一的优势,明白吧?”

  詹姆转头望向吼声传来的方向,声音虽微弱却带着凶残,在赫伦堡的墙垒间回荡,搭配着如潮般的嘲笑。

  突然间,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来晚了吗?

  腹中绞痛,他猛踢坐骑,奔过外庭,穿过石拱桥,绕开号哭塔,来到流石庭院。

  他们把她扔进了熊坑。

  奢靡的黑心赫伦王将一切都修筑得非常夸张。

  熊坑足有十码宽、五码深,墙壁是石头,底下为流沙,还有六圈大理石凳为观众准备,勇士团只坐满了四分之一。

  詹姆笨拙地翻身下马,但佣兵们正全神贯注地欣赏下方的表演,以至于只有几个刚好正对面的人注意到他。

  布蕾妮穿着和卢斯・波顿共进晚餐时那身不合体的女装。

  没有盾牌,没有胸甲,连皮甲也无,只有粉红的绸缎和密尔蕾丝。

  或许山羊觉得她穿女装打起来更有趣吧。

  眼下她身上一半的裙服已被撕碎,左臂不住淌血,显然是黑熊留下的抓伤。

  至少他们给了她一把剑。

  妞儿单手拿着,侧身移动,试图不让熊靠近自己。

  这没有用,坑里空间太窄。

  她必须进攻,必须找出破绽,一刀宰了它。

  长剑在手,什么熊挡得住呢?

  可布蕾妮却不敢靠近。

  血戏子们朝她叫嚣各种淫秽的侮辱和嘲笑。

  “与我无关,”铁腿警告詹姆,“波顿大人吩咐,这女人属于他们,任凭他们发落。”

  “她的名字叫布蕾妮。”

  詹姆步下台阶,穿过十来个吃惊的佣兵,来到位于最末一圈凳子的领主包厢里的瓦格・赫特面前。

  “瓦格大人。”

  他用盖过喧哗的洪亮声音呼喊。

  科霍尔人几乎给酒呛住,“四君者?”

  他左脸被绷带粗率地包扎着,染血的亚麻布横过耳际。

  “把她拉出来。”

  “象都别象,四君者,否责我再砍你一只手。”

  他要来另一杯酒,“你的婊子咬我的耳多,这个怪无!

  才不会有人来书她。”

  身后传来一阵雷霆般的吼声,詹姆回头。

  只见黑熊人立起来足有八尺高。

  简直就是披熊皮的格雷果・克里冈,他心想,或许比魔山更聪明。

  好在它没有那把巨剑,攻击范围不够。

  黑熊愤怒地狂叫,露出一口巨大的黄牙,接着四肢着地,全速冲锋。

  机会来了,詹姆暗想,快打呀!

  一剑结果它!

  可她一剑递出,竟然毫无力气。

  黑熊畏缩了一下,接着又猛扑而上,脚掌拍打地面,隆隆作响。

  布蕾妮闪向左,再度朝熊脸刺去。

  这一击被熊掌扫开。

  它很小心,詹姆看出,它和别的人类对峙过,知道长剑和枪矛的厉害。

  但它不可能总躲着她。

  “快杀了它!”

  他扯开嗓门大叫,声音却被周围无数的叫喊所淹没。

  假如布蕾妮真听见了,也没任何表示。

  她绕着熊坑打转,背贴紧墙。

  不妙,太近了,假如熊把她钉到墙上……

  野兽笨拙地转身,吼着飞奔向前。

  但布蕾妮如灵猫一般,急速换位。

  这才是印象中的妞儿。

  她旋到熊的后背劈了一剑,野兽痛苦地咆哮,再度人立。

  布蕾妮慌忙躲开。

  怎不见血?

  ……

  他终于明白了,回头怒视山羊:“你把比武用的钝剑给了她!”

  山羊眉开眼笑,酒水和唾沫喷了詹姆一脸:“党然。”

  “他妈的,我来付赎金,金子,蓝宝石,想要什么都成。

  快把她拉出来!”

  “你咬她?

  去蜡呀。”

  他去了。

  詹姆左手抓住大理石栏杆,一跃而下,在流沙上着地打滚。

  黑熊听见声音,陡然转身,用鼻子嗅嗅,警戒地打量着新闯入者。

  詹姆挣扎着单腿跪起。

  七层地狱,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用左手抓满一把流沙。

  “弑君者?”

  他听见布蕾妮惊讶的喊声。

  “詹姆。”

  他纠正,一边将沙子投向黑熊的脸。

  野兽胡乱抓着空气,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你来干吗?”

  “做蠢事。

  到我后面去。”

  他绕到她前面,挡在她和黑熊之间。

  “你才该在后面,我有剑。”

  “没尖没锋,算什么剑?

  到我后面去!”

  什么东西埋在沙里,他左手抓出来一看,原来是人的颚骨,上面还有些变色的血肉,爬满蛆虫。

  真漂亮,他心想,不知这是谁的脸。

  黑熊靠了过来,詹姆一挥胳膊,将骨头、烂肉和蛆虫朝野兽的脑袋打去。

  相差了整整一码。

  真该死!

  这左手倒不如也砍了的好。

  布蕾妮想冲上前,他只好一脚将她踢翻。

  妞儿倒在沙里,抓住没用的剑,詹姆干脆坐在她身上,目睹黑熊发动冲锋。

  嗖,深沉的一声,羽箭穿透野兽的左眼。

  串串唾沫和鲜血从它张开的大嘴里滴落,接着第二支箭射中大腿。

  黑熊咆哮,后退,看到詹姆和布蕾妮,又蹒跚着往前冲。

  无数十字弓同时发射,将它射成了刺猬,距离如此之近,每一击都不可能错过。

  羽箭穿透毛皮和血肉,黑熊仍坚持前跨了一步。

  好个可怜、残暴又勇敢的家伙。

  它走到他面前,他飞快地闪开,一边呐喊,一边踢起沙子。

  野兽继续追击折磨它的人,但刚转身,背上又中两箭。

  它发出最后一声咆哮,一屁股坐下,四肢伸展着躺在满是鲜血的沙地上,死了。

  布蕾妮站起身子,钝剑握在手中,急促地喘着粗气。

  铁腿的十字弓手看着血戏子们纷纷咒骂威胁着起立,便重新将箭上膛。

  罗尔杰和“三趾”拔出长剑,佐罗则解下长鞭。

  “你杀撕我的熊!”

  瓦格・赫特尖叫。

  “没错,多嘴的话,连你一起杀,”铁腿毫不动容,“我们只要这女人。”

  “她的名字叫布蕾妮,”詹姆说,“布蕾妮,塔斯的处女。

  对了,你还是处女吗?”

  她平庸的宽脸现出一轮红晕:“是的。”

  “噢,那太好了,”詹姆道,“我只救处女。”

  他转向山羊,“赎金我来付,两人份的赎金,你明白,兰尼斯特有债必还。

  放绳子下来吧,拉我们出去。”

  “去你妈的,”罗尔杰吼道,“山羊,杀了他们,别放跑这两头该死的猪!”

  科霍尔人犹豫。

  他一半的手下醉醺醺,而北方人不仅如岩石般镇静,人数也整整是他的两倍。

  十字弓手们已开始瞄准。

  “蜡他们出来,”山羊缓缓地说,随即转向詹姆,“我很款宏大量,请把今天的事告诉你浮亲大人。”

  “我会的,大人。”

  但这救不了你。

  直到走出赫伦堡半里格之外,离开弓箭的射程,铁腿才终于爆发:“你疯了,弑君者?

  找死吗?

  居然两手空空去和熊斗!”

  “一只空手,一只断肢,”詹姆纠正,“我知道你会在野兽杀死我之前行动。

  否则的话,波顿大人会像剥橙子似的将你剥皮,不是吗?”

  铁腿狠狠咒骂了一番兰尼斯特的愚蠢,接着踢马奔向队伍前方。

  “詹姆爵士?”

  即便穿着不能遮体的粉红绸缎和蕾丝,布蕾妮看上去仍像穿女装的男人,不像女子。

  “我很感激,可……

  可你已经上路了,为何回来呢?”

  无数讥笑浮现在脑海,一个比一个残忍,但最终詹姆只耸耸肩:“因为我梦见了你。”

  说完他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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