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冰与火之歌(全五卷)

  “让他们自生自灭。”

  赛丽丝王后道。

  不出琼恩・雪诺所料,这位王后从不让人失望。

  但这仍令他备受打击。

  “陛下,”他顽固地说,“几千人在艰难屯忍饥挨饿。

  其中很多女人――”“――还有孩子,是的,很可怜。”

  王后把女儿拽近了一些,亲吻脸颊。

  没被灰鳞病侵蚀的那边脸,琼恩没放过这细节。

  “我当然为小家伙们感到遗憾,但不能因此失去理智。

  我们没有多余的食物,他们又太小,帮不了我夫君打仗。

  他们最好是在光明中重生。”

  换言之,不闻不问。

  房间很拥挤。

  希琳公主站在母亲的座位旁,补丁脸盘腿坐在她脚边。

  亚赛尔・佛罗伦爵士站在王后身后。

  亚夏的梅丽珊卓靠近炉火站立,喉头红宝石随呼吸脉动。

  红袍女也带着随从――侍卫戴冯・席渥斯及两名国王留给她的护卫。

  赛丽丝王后的护卫沿墙站立,个个都是闪亮的骑士:梅格罗恩爵士、贝内索恩爵士、纳伯特爵士、派崔克爵士、多尔顿爵士和布鲁斯爵士。

  由于太多嗜血的野人涌入黑城堡,赛丽丝日夜都带着卫队。

  巨人克星托蒙德听说后报以咆哮:“她怕我们偷她吗?

  但愿你没告诉她我那话儿有多大,琼恩・雪诺,女人听了会吓软的。

  我还真想给自己找个长胡子的女人。”

  说完他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他现在笑不出来了。

  琼恩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很抱歉打扰陛下,守夜人自会处理此事。”

  王后鼻孔一张。

  “你还是要去艰难屯,我从你脸上看出来了。

  我说,让他们自生自灭,你却固执己见,非要坚持疯狂的愚行。”

  “我只是尽力做出最佳选择。

  陛下,恕我冒昧,长城是我的,这事我说了算。”

  “是的。”

  赛丽丝承认,“但等国王归来,你必须为此,以及其他许多错误决定负责。

  不过我也看出来了,你是有恃无恐,充耳不闻。

  随你便吧。”

  梅格罗恩爵士开口:“雪诺大人,谁带队?”

  “您准备自荐,爵士?”

  “我看起来有那么傻?”

  补丁脸跳起来。

  “我来带队!”

  铃铛欢快地响起。

  “我们向海洋,出入碧波浪。

  海底下,我们骑海马哟,美人鱼吹响海螺,迎接咱到来哟,噢,噢,噢。”

  人们哄堂大笑,连赛丽丝王后也露出淡淡的笑容,琼恩却开心不起来。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打算亲自带队。”

  “真勇敢,”王后说,“我们同意了。

  毫无疑问,日后会有吟游诗人为你谱一首感人肺腑的歌,而我们也可以找一位更审慎的总司令。”

  她抿了口酒,“让我们谈谈其他事宜。

  亚赛尔,劳烦你带野人王进来。”

  “是,陛下。”

  亚赛尔爵士出门,片刻后带着王血格里克回来。

  “红胡子家族的格里克,”他通报,“野人之王。”

  王血格里克个子很高,长腿宽肩。

  王后给他穿上国王的旧衣服。

  他经过精心梳洗打扮,身穿绿天鹅绒上衣和貂皮短披风,长长的红发洗得很干净,火红的胡须修剪成形,看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南方领主。

  如果他走进君临的王座厅,没人会眨眼睛,琼恩心想。

  “格里克是野人真正和合法的国王,”王后宣布,“他的血脉可一直上溯到伟大的红胡子雷蒙王,而篡夺者曼斯・雷德不过是你的黑衣弟兄和农妇苟合所生。”

  不,琼恩本应反驳,格里克出自红胡子雷蒙的弟弟一脉。

  对自由民来说,那跟出自红胡子雷蒙的马没什么区别。

  他们什么都不懂,耶哥蕊特,更糟的是,他们不愿学。

  “格里克慷慨地同意将长女嫁给我亲爱的亚赛尔,他们将在光之王见证的神圣婚礼上结合,”赛丽丝王后说,“他其他的女儿也将同时结婚――次女嫁给布鲁斯・布克勒爵士,幼女嫁给红池的梅格罗恩爵士。”

  “爵士们,”琼恩朝提到的几名骑士点头,“恭喜你们订婚。”

  “海底下,男人娶鱼当老婆哟。”

  补丁脸跳着小步舞,铃铛叮当作响,“是这样,是这样,是这样。”

  赛丽丝王后又喷口鼻息。

  “四场婚礼和三场一样好安排。

  为了让那个女人瓦迩安家立命,雪诺大人,我决定把她嫁给我忠诚的好骑士,国王山的派崔克爵士。”

  “您可曾告知瓦迩,陛下?”

  琼恩问,“按照自由民的习俗,男人必须去偷女人,以证明自己的力量、狡黠和勇气。

  求婚者冒着被女方亲戚暴揍一顿的风险,更惨的是,如果失败,女人会看不起男人。”

  “野蛮的习俗。”

  亚赛尔・佛罗伦评价。

  派崔克爵士只笑笑。

  “世上没有男人会质疑我的勇气,女人更不例外。”

  赛丽丝王后噘起嘴。

  “雪诺大人,既然瓦迩女士不熟悉我们的习俗,就请把她交给我,我会调教她成为一名配得上夫君的贵族淑女。”

  真想全程观摩,那一定很精彩。

  琼恩好奇,如果王后知道瓦迩对希琳公主的看法,还会不会急于将她嫁给驾前的骑士。

  “如您所愿,”他说,“但容我――”“够了,我不想再听。

  你下去吧。”

  琼恩・雪诺单膝跪下,低头致敬,转身离开。

  他两步作一步,一边下楼一边冲女王的卫兵点头致意。

  王后在每个楼梯平台都安排了卫兵,以防备嗜血的野人。

  他走到半路,上面有人叫住他:“琼恩・雪诺。”

  琼恩抬头。

  “梅丽珊卓女士。”

  “我们得谈谈。”

  “得吗?”

  我想不必。

  “女士,我有职责在身。”

  “我要说的正和你的职责有关。”

  她走下来,红袍裙裾拂过楼梯,好似飘浮,“你的冰原狼呢?”

  “在我房里睡觉。

  陛下不许白灵在她面前出现,说是怕吓到公主,况且,只要波罗区和他的野猪在,我就不敢放走白灵。”

  等货车把海豹剥皮人的部落送去灰卫堡,接下来就该送易形者和“破盾者”梭伦去石门寨。

  目前,波罗区占据了城堡墓园旁一个古墓,似乎宁愿陪伴干尸也不与活人为伍,他的野猪也乐得远离其他动物,专注于在墓穴中刨地。

  “那玩意大得像头牛,獠牙跟长剑一样。

  白灵若得自由便会去找它,拼个你死我亡或两败俱伤。”

  “波罗区无关紧要。

  这次行动……”“你说点什么的话,王后或会改变主意。”

  “赛丽丝这次是对的,雪诺大人,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你救不了他们。

  你的船――”“还剩六艘,大半都在。”

  “你的船没了。

  全军覆灭。

  一个人都回不来。

  我在圣火中看见的。”

  “你的圣火会撒谎。”

  “我承认,我解读有过偏差,但――”“垂死的马驮着灰衣女孩。

  黑暗中的匕首。

  烟与盐之地诞生的预言中的王子。

  要我说,你的偏差层出不穷,女士。

  史坦尼斯在哪?

  叮当衫和矛妇的下落呢?

  我的小妹呢?”

  “所有问题终将得到解答。

  你的答案来自天空,雪诺大人,得到答案再来找我。

  凛冬将至,我是你唯一的希望。”

  “愚蠢的希望。”

  琼恩转身离开。

  皮革在校场徘徊。

  “托雷格回来了,”他看到琼恩立刻报告,“他父亲已在橡木盾安置好部众,今下午将带来八十名勇士。

  胡子王后怎么说?”

  “王后陛下不会提供任何帮助。”

  “忙着拔下巴的毛咧?”

  皮革啐了一口,“无所谓,托蒙德和我们自己的人就够了。”

  或许足够前去。

  但琼恩・雪诺真正忧心的是回程,届时会被几千名病饿交迫的自由民拖慢脚步。

  移动速度比结冻的河流还慢。

  几无还手之力。

  森林中有死物。

  水中也有死物。

  “多少人算够?”

  他质问皮革,“一百人?

  两百人?

  五百人?

  一千人?”

  多带人还是少带人?

  轻骑简从能迅速赶到艰难屯……

  但光有剑没食物有何用?

  鼹鼠妈妈的人已开始吃死者。

  想喂饱他们,必须带上板车和篷车,还要牲畜来拉车――马、牛、狗。

  这样又谈何迅速通过森林呢?

  只怕慢如龟爬。

  “很多事悬而未决。

  传令,换夜班后,相关人等在盾牌厅集合。

  托蒙德那时应该到了。

  托雷格在哪?”

  “多半在小怪物那儿。

  听说他喜欢上一个奶娘。”

  他喜欢上了瓦迩。

  姐姐能当王后,她又为何不能?

  被曼斯打败前,托蒙德曾想自立为塞外之王,高个托雷格或许做着同样的梦。

  他也比王血格里克强。

  “算了,”琼恩说,“我晚些时候再找托雷格。”

  他的视线越过国王塔。

  长城是一片阴暗的白,上方的天空更白。

  又要下雪。

  “祈祷我们不会赶上另一场风暴。”

  穆利和跳蚤打着哆嗦在兵器库外站岗。

  “何不进去避风?”

  琼恩问。

  “里面是不错,大人。”

  跳蚤福克解释,“但您的狼今天心情不好。”

  穆利附和:“他要咬我,真的!”

  “白灵?”

  琼恩很震惊。

  “是的,除非大人养了其他白狼。

  我从没见他这样,大人,完全像只野兽啊。”

  琼恩溜进门后,亲自证实了这说法。

  巨大的白色冰原狼不肯安静地躺下。

  他从兵器库一头跑到另一头,经过冷掉的锻炉又转回来。

  “放松,白灵。”

  琼恩安慰道,“停下。

  坐下。

  白灵。

  停下。”

  他伸手摸狼,狼却毛发直竖,龇牙露齿。

  一定是因为那只该死的野猪。

  白灵在这儿也能闻到它的气味。

  莫尔蒙的乌鸦也焦躁不安。

  “雪诺,”鸟儿不停尖叫,“雪诺,雪诺,雪诺。”

  琼恩赶开它,让纱丁升火,又派他去找波文・马尔锡和奥赛尔・亚威克,“再拿壶温葡萄酒来。”

  “三个杯子,大人?”

  “六个。

  穆利和跳蚤看上去也需要暖暖身子,还有你。”

  纱丁离开后,琼恩坐下来再次审视长城以北的地图。

  去艰难屯最快是沿海岸走……

  从东海望出发。

  海边的森林较为稀疏,地势平坦,有一些丘陵和盐沼。

  秋季风暴吹起,岸边会下雨夹雪、冰雹、冻雨,但不会下雪。

  巨人们都在东海望,皮革说有些巨人会帮忙。

  从黑城堡出发难走得多,他们将穿越鬼影森林腹地。

  长城的积雪都这么深,森林里会有多糟?

  马尔锡抽着鼻子进来,亚威克沉着脸。

  “又一场风暴,”首席工匠宣布,“这天怎么干活?

  我需要更多人手。”

  “征用自由民。”

  琼恩建议。

  亚威克摇头。

  “他们只会帮倒忙,马虎、懒惰又粗心……

  我不否认他们中有些优秀木匠,但石匠屈指可数,铁匠则几乎等于零。

  或许可以让他们干苦力,但不听话的苦力有什么用?

  要想把所有废墟变回堡垒,这任务完不成,大人,我说实话,完不成。”

  “必须完成,”琼恩说,“否则他们就住废墟。”

  司令需要部下直言不讳。

  马尔锡和亚威克都非谄媚之徒,这很好……

  但他们的话很少有建设意义。

  到现在,他几乎不等他们开口就能猜到要说的话。

  尤其说到他们深恶痛绝的自由民时……

  琼恩拿石门寨安置破盾者梭伦,亚威克抱怨那里太独立,如何知晓梭伦在山区做什么下流勾当?

  他把橡木盾交给巨人克星托蒙德,王后门交给“白面具”莫罗娜,马尔锡指出黑城堡将腹背受敌,野人可轻易切断他们与长城其他地方的联系。

  至于波罗区,奥赛尔・亚威克声称石门寨北方的森林里野猪众多,天知道易形者会不会组建一支野猪军团?

  霜雪山和冰晶门仍无人驻守,琼恩曾征求他们的意见,看看剩下的野人酋长和头目中哪个适合派出去。

  “我们有波罗吉、商人盖文、大海象……

  托蒙德说流浪者豪德习惯独来独往,但还有猎人哈雷、英俊哈雷、瞎子朵斯……

  大老爹尤根也有自己的部众,虽然大多是他的儿孙。

  他有十八个老婆,半数是掠袭时偷的。

  这些人……”“都不合适。”

  波文・马尔锡判定,“我清楚他们的所作所为。

  应该让他们上绞架,而不是掌管城堡。”

  “正是。”

  奥赛尔・亚威克同意,“一堆人渣垃圾有什么好选的?

  大人,您等于放出一群饿狼,还问我们想让哪匹狼撕开自己的喉咙。”

  针对艰难屯,这一幕再度上演。

  纱丁一边倒酒,琼恩一边向他们讲述与王后的会面经过。

  马尔锡听得很认真,温酒一口没沾,亚威克则喝了一杯又一杯。

  但琼恩刚讲完,总务长就道:“王后陛下十分明智。

  让他们自生自灭。”

  琼恩向后一靠。

  “诸位,这就是你们唯一能给的建议?

  托蒙德会带八十人出发,我们能派多少人?

  要不要召集巨人?

  长车楼的矛妇呢?

  带上女人,或许能让鼹鼠妈妈的人安心。”

  “那就派女人去,派巨人去,派吃奶的婴儿去。

  大人您是不是想听这个?”

  波文・马尔锡摩挲着头骨桥之战留下的伤疤,“都派去吧。

  去得越多,吃饭的嘴就越少。”

  亚威克的意见相差无几。

  “艰难屯的野人需要帮助,就让这里的野人去。

  托蒙德知道怎么到艰难屯,听口气,光凭他那根硕大无朋的老二就能拯救所有人。”

  毫无意义,琼恩想,无意义,无结果,无希望。

  “感谢你们的建议,诸位大人。”

  纱丁帮他们披好斗篷,三人一起出去。

  穿过兵器库时,白灵跑上来嗅闻,尾巴竖起,毛发直立。

  这就是我的弟兄。

  守夜人军团需要睿智的伊蒙学士、好学的山姆威尔・塔利、勇敢的断掌科林、坚韧不拔的熊老和富于同情心的唐纳・诺伊。

  结果却只有这路货色。

  外面雪很大。

  “刮的是南风,”亚威克发现,“风把雪吹到长城上。

  看到没?”

  他说得对。

  积雪几乎掩埋到之字形楼梯的第一个平台,冰牢和储藏室的木门消失在白墙下。

  “冰牢里有多少人?”

  他问波文・马尔锡。

  “四个活人。

  两具尸体。”

  两具尸体。

  琼恩几乎忘了它们。

  他曾希望从鱼梁木林带回的尸体能提供一些线索,但死者始终岿然不动。

  “得挖出冰牢。”

  “我需要十名事务官和十把铁锹。”

  马尔锡判断。

  “让旺旺一起干。”

  “遵命。”

  十名事务官和一名巨人很快完成了清理,门前雪尽后,琼恩仍不满意。

  “到早上牢房又会被掩埋。

  转移犯人吧,免得他们被闷死。”

  “包括卡史塔克,大人?”

  跳蚤福克问,“不能把他扔在牢里发抖到春天吗?”

  “如果可以的话。”

  克雷根・卡史塔克最近习惯了晚上号叫,还把冻结的粪便丢向送饭的人。

  守卫们十分讨厌他。

  “把他关进司令塔,地窖应该可以。”

  熊老原来的住所尽管半塌了,却比冰牢暖和,地下部分也基本完好。

  守卫们一进门,克雷根就踹过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擒住他,他甚至咬向守卫。

  好在寒冷让他虚弱,而琼恩的手下更年轻强壮、更有力气。

  他们把不断挣扎的他拽出去,拖过齐大腿深的雪,拖向他的新家。

  “司令大人要怎么处理尸体?”

  转移走活人后,马尔锡问。

  “不用管。”

  如果风暴埋葬了他们,再好不过,反正最终也得烧掉。

  目前他们被铁链锁在牢里,没有复苏迹象,人畜无害。

  清扫工作完成后,巨人克星托蒙德正好带着战士们浩浩荡荡地赶到。

  看上去他只带来五十人,而非托雷格向皮革承诺的八十人,谁叫托蒙德外号“吹牛大王”呢?

  野人首领满脸通红,大叫要一角杯麦酒和热餐。

  他的长髯结满冰碴,小胡子上更多。

  雷拳已得知王血格里克被授予头衔的事。

  “野人之王?”

  托蒙德咆哮,“哈!

  毛屁股之王还差不多。”

  “他有王者风范。”

  琼恩告诉他。

  “他有一根能留红毛种的小红棍。

  拜你们该死的史塔克和醉巨人所赐,红胡子雷蒙和他的儿子们战死在长湖边。

  除开那个小弟,你知道他为什么叫红鸦吗?”

  托蒙德露出参差不齐的牙笑道,“他总是第一个飞离战场。

  后来有首歌唱到这事,歌手决定给‘撒丫子’找个韵词,所以……”他擦擦鼻子,“你家王后的骑士想要他的女孩,我倒是不拦着。”

  “女孩,”莫尔蒙的乌鸦嚷道,“女孩,女孩。”

  托蒙德再次大笑。

  “这只聪明鸟儿。

  你舍不得它吗,雪诺?

  我给了你一个儿子,你至少能把这只该死的鸟送我吧?”

  “送你是可以,”琼恩说,“但你多半会吃了它。”

  托蒙德第三次大笑。

  “吃了。”

  乌鸦拍打着黑翅膀,阴沉地叫道:“玉米?

  玉米?

  玉米?”

  “我们得仔细讨论行军路线,”琼恩说,“去盾牌厅之前,我们必须达成共识,同心协力――”他忽然停下,只见穆利怯生生地伸头进门里,苦着脸报告说克莱达斯带来一封信。

  “让他把信给你,我稍后读。”

  “遵命,大人。

  只是……

  克莱达斯不大对劲……

  他看起来不是粉的,而是惨白,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

  他在发抖。”

  “黑色的翅膀,带来黑色的消息,”托蒙德嘟囔,“你们下跪之人不常这样说吗?”

  “我们还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琼恩告诉他,“还有月圆之时不要和多恩人喝酒。

  这样的话很多。”

  穆利也插了一句:“我姥姥常说:锦上添花不足道,雪中送炭见真情。”

  “我想此刻的至理名言够多了,”琼恩・雪诺说,“请带克莱达斯进来。”

  穆利没说错,老事务官抖个不停,脸色和外面的雪一样白。

  “我是个老傻瓜,司令大人,但……

  这封信吓住我了。

  您看……”野种。

  卷轴外只写了一个词。

  不是雪诺大人,不是琼恩・雪诺,也不是总司令。

  野种。

  信用一块粉色硬蜡封住。

  “立刻送来,你完全履行了职责。”

  琼恩安抚道。

  你完全有理由害怕。

  他捻碎封蜡,展开羊皮纸,读信:你支持的伪王已死,野种。

  他和他的军队在为时七天的战斗中被我粉碎。

  告诉他的红婊子,我拿到了他的魔剑。

  伪王的朋友们也都死了,人头就挂在临冬城城墙上。

  来看看它们,野种。

  伪王和你都撒谎,你们宣称烧死了塞外之王,却悄悄派他来临冬城偷走我的新娘。

  我要我的新娘。

  你可以来领回曼斯・雷德。

  我把他装在笼子里,给全北境看,让他们知道你撒谎。

  笼子很冷,但我给他缝了件暖和的斗篷,用那六个跟他到临冬城的婊子的皮。

  我要我的新娘。

  我要伪王的王后。

  我要他女儿和他的红女巫。

  我要野人公主。

  我要小王子,那个野人婴儿。

  我要我的臭佬。

  交出他们,野种,我便不找你或黑乌鸦们的麻烦。

  如若不肯,我会掏出你那颗野种的心,吃掉。

  拉姆斯・波顿,血统纯正的临冬城伯爵。

  “雪诺?”

  巨人克星托蒙德说,“你看起来活像信里滚出了你爹血淋淋的人头。”

  琼恩・雪诺没有马上作答。

  “穆利,送克莱达斯回房。

  天黑了,路不好走,纱丁,跟他们一起去。”

  他把信递给巨人克星托蒙德,“给,自己看。”

  野人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然后递回。

  “说起来有点难为情……

  但比起教纸片儿讲话,雷拳托蒙德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反正他们没啥好事,对吧?”

  “通常没有。”

  琼恩・雪诺赞成。

  黑色的翅膀,带来黑色的消息。

  或许古老的谚语中有他忽视的智慧。

  “信是拉姆斯・雪诺写的,我读给你听。”

  读完之后,托蒙德吹个口哨。

  “哈!

  真混账,毫无疑问。

  但曼斯是怎么回事?

  他把曼斯关在笼子里?

  怎么搞的?

  不是众目睽睽之下被你的红女巫烧死了吗?”

  她烧死的是叮当衫,琼恩差点说出口,那种巫术,她叫它魅惑术。

  “梅丽珊卓……”你的答案来自天空。

  他放下信。

  “穿越风暴的乌鸦,她预见了这件事。”

  得到答案再来找我。

  “或许这剥皮佬胡说八道。”

  托蒙德抓着胡子,“给我一支上好的鹅毛笔和一瓶学士墨汁,我会把我的老二形容得跟胳膊一般粗,吹牛都不打草稿。”

  “他拿到了光明使者。

  他提到临冬城上的人头。

  他知道矛妇的人数。”

  他知道曼斯・雷德。

  “不,信里有真话。”

  “我没说你错。

  怎么办呢,乌鸦?”

  琼恩握剑的手开开合合。

  守夜人是不偏不倚的。

  他捏紧拳头又松开。

  你的念头就是叛国。

  他想到雪花在发际溶解的罗柏。

  杀死心中的男孩,承担男人的责任。

  他想到像猴子一样敏捷地攀爬塔楼高墙的布兰。

  他想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瑞肯。

  他想到一边抚摸淑女的毛、一边低声哼唱的珊莎。

  你什么都不懂,琼恩・雪诺。

  他想到头发乱得像鸟巢的艾莉亚。

  我给他缝了件暖和的斗篷,用那六个跟他到临冬城的婊子的皮……

  我要我的新娘……

  我要我的新娘……

  我要我的新娘……

  “我认为我们最好改变计划。”

  琼恩・雪诺说。

  他们讨论了近两小时。

  马儿和罗里已替下福克和穆利在兵器库门口站岗。

  “跟我走。”

  出门时琼恩吩咐两人。

  白灵也想小跑着跟上,但琼恩抓住他后颈的毛,把他拽回屋里。

  波罗区可能也在盾牌厅,他现在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他的狼和易形者的野猪打起来。

  盾牌厅属于黑城堡较古老的部分,乃是黑石砌成的通风的长餐厅,几世纪的炊烟已将橡木梁柱熏黑。

  当初守夜人军容壮盛,长厅墙壁挂满了一列列色彩鲜明的木盾。

  遵照延续至今的传统,一名骑士披上黑衣时,他必须抛弃从前的纹章,拿起属于黑衣弟兄的黑色盾牌。

  被抛弃的盾牌就挂在盾牌厅。

  那数百面盾牌代表了数百名骑士。

  猎鹰和老鹰,龙与狮鹫,太阳和雄鹿,狼与长翼龙,狮身蝎尾兽,公牛,树和花,竖琴,长矛,螃蟹与海怪,红狮子、金狮子和分格狮子,猫头鹰,羔羊,少女与人鱼,公马,星星,桶跟扣子,剥皮人、吊死鬼和燃烧的人,斧头,长剑,乌龟,独角兽,熊,羽毛,蜘蛛、毒蛇与蝎子,外加其他上百种纹章盾牌装饰着盾牌厅的墙壁,色彩斑斓,世间任何彩虹都难以企及。

  每当骑士死去,他的盾牌会被摘下来,随主人殉葬或火化。

  日久年深,披上黑衣的骑士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黑城堡的骑士少得没法再单独用餐。

  于是盾牌厅被废弃了,最近一百年甚少启用。

  如今从餐厅的角度看,它乏善可陈――又黑又脏又透风,冬季不保温,地窖里都是老鼠,粗大的梁柱基本上被虫子蛀烂,还密布蛛网。

  但它能容纳两百人,挤一挤可装三百人。

  琼恩和托蒙德进门时,长厅一阵喧哗,犹如蜂巢中躁动的群蜂。

  厅内野人大概是乌鸦的五倍。

  黑衣人寥寥可数,墙上盾牌也只剩不到一打,而且个个是灰暗褪色布满裂纹的可怜模样。

  好在墙上烛台纷纷插上新火炬,凳子和桌子也按琼恩的命令搬了些来。

  伊蒙学士曾告诫他,坐下容易听话,站着喜欢吵架。

  大厅前方有个歪歪扭扭的讲台,琼恩在托蒙德陪同下站上去,举起双手示意安静。

  喧哗声却更大。

  于是托蒙德举起战号,凑到唇边吹了一声。

  号声充斥整座大厅,回荡在头顶梁柱间。

  大家终于闭嘴。

  “我召集你们,是为了讨论如何解救艰难屯。”

  琼恩・雪诺开口,“几千自由民滞留该地,饥肠辘辘,走投无路,我们还收到报告说森林中有死物。”

  他看到马尔锡和亚威克在他左边。

  奥赛尔周围都是工匠,波文身边跟着麻杆维克、左手卢和烂泥地的阿尔夫。

  破盾者梭伦双手抱胸坐在他右边。

  再后面一些,琼恩看到商人盖文正和英俊哈雷交头接耳,大老爹尤根坐在老婆们当中,流浪者豪德独自一人。

  波罗区靠在墙边的黑暗角落里,谢天谢地,他似乎没带野猪。

  “我派去接应鼹鼠妈妈一干人的船队在风暴中损失惨重。

  如今我们必须通过陆路提供支援,否则他们只能自生自灭。”

  赛丽丝王后的骑士只来了两名――纳伯特爵士和贝内索恩爵士站在大厅末端的门边――其他后党人士显然集体缺席。

  “我本希望亲自带队,尽可能地挽救自由民。”

  黑暗中一抹红色吸引了琼恩。

  梅丽珊卓女士也来了。

  “但恐怕我现在分身乏术。

  这支队伍改由你们熟悉的巨人克星托蒙德领导,我承诺,他需要多少人我就给他多少人。”

  “你要去哪儿啊,乌鸦?”

  波罗区雷鸣般地问道,“和你的白狗一起躲在黑城堡吗?”

  “不。

  我去南方。”

  琼恩当众宣读了拉姆斯・雪诺的信。

  盾牌厅沸腾了。

  所有人同时大叫。

  他们跳起来,挥舞拳头。

  坐下的作用到此为止。

  长剑破空,斧头敲着盾牌。

  琼恩・雪诺看向托蒙德。

  巨人克星再次吹响号角,这次有之前的两倍响、拖了两倍长。

  “守夜人不参与七大王国的纷争。”

  稍微安静后,琼恩提醒大家,“我们不会反对波顿家的私生子,不会给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报仇,或庇护他的遗孀和女儿。

  这个用女人的皮做斗篷的东西发誓要掏出我的心,我打算给他个回应……

  但我不会要求我的兄弟们违背誓言。”

  “守夜人去艰难屯,我一个人去临冬城,除非……”琼恩顿了顿,“……

  在场哪位愿与我同行?”

  长厅内响起他期望中震耳欲聋的吼声,甚至震掉了两面旧盾牌。

  破盾者梭伦率先起立,流浪者也站起来。

  接着是高个托雷格,波罗吉,猎人哈雷和英俊哈雷同时起立,还有大老爹尤根,瞎子朵斯,甚至大海象。

  我也有自己的剑,琼恩・雪诺心想,我们这就去找你,野种。

  他看到亚威克和马尔锡偷偷溜走,还带走了他们的人。

  没关系。

  他现在不需要他们了,也不想要他们。

  没人能说我强迫弟兄们背誓――如果这算是背誓,就让我独自承担罪行。

  托蒙德使劲拍着他的背,笑得合不拢嘴。

  “说得好哇,乌鸦,现在拿出蜜酒来!

  让他们成为你的人,痛饮一番事儿就成了!

  我们将组成你的野人军团,小子,哈!”

  “我会叫来麦酒。”

  琼恩心烦意乱地说。

  他发现梅丽珊卓也走了,还有王后的骑士。

  我该先觐见赛丽丝,让她知道夫君的不幸。

  “抱歉,只能留你陪他们喝酒。”

  “哈!

  这是我的强项!

  乌鸦,忙你的去吧!”

  琼恩离开盾牌厅,马儿和罗里跟上。

  跟王后说完,我还要跟梅丽珊卓谈谈,他心想,她能看到风暴中的乌鸦,想必能为我找到拉姆斯・波顿。

  这时,他听见了尖叫……

  接着是让长城颤抖的咆哮。

  “哈丁塔传来的,大人。”

  马儿报告,他下面的话被又一阵尖叫打断。

  瓦迩,这是琼恩的第一个想法。

  但那并非女人的尖叫。

  那是男人痛苦的惨嚎。

  他跑起来,马儿和罗里紧随。

  “尸鬼?”

  罗里问。

  琼恩不清楚。

  难道尸体终于挣脱了铁链?

  到达哈丁塔时,尖叫已停,但温旺・威格・温旺・铎迩・温旺还在咆哮。

  巨人握着一只血淋淋的脚,摇晃尸体,就像艾莉亚小时候摇晃她的布娃娃,每回被强迫吃蔬菜她都把娃娃晃得像流星锤。

  但艾莉亚从不会扯碎娃娃。

  死者持剑的手被扯飞到几码外,染红了下面的雪。

  “放开他。”

  琼恩大叫,“旺旺。

  放开他。”

  旺旺要么没听到,要么没听懂。

  巨人自己也在流血,肚皮和胳膊上有好几道剑伤。

  他愤怒地拎起死骑士往塔楼的灰石墙上砸,一次一次又一次,直到男人血淋淋的头烂成夏天的甜瓜。

  骑士的披风被冷风吹得呼呼响,能看出是白羊毛织成,镶着银边,饰以蓝色星辰。

  鲜血和骨头四处飞溅。

  人们从周围的堡垒和塔楼不断涌来。

  北方人、自由民、后党人士……

  “排成队,”琼恩命令守夜人,“拦住他们。

  所有人都拦回去,尤其是后党。”

  死者是国王山的派崔克爵士,他大半个头都没了,但他的纹章跟他的脸一样醒目。

  琼恩不想刺激梅格罗恩爵士、布鲁斯爵士或王后的其他骑士上去为他复仇。

  温旺・威格・温旺・铎迩・温旺再次咆哮,他把派崔克爵士另一条胳膊也扯了下来。

  手臂跟肩膀分家,扯出一片鲜红血雾。

  就像孩子扯下雏菊的花瓣,琼恩心想。

  “皮革,跟他讲道理,让他冷静。

  古语,他懂古语。

  其他人都往后退。

  收起兵器,这会吓到他。”

  他们没注意到巨人也被砍伤了吗?

  琼恩必须当机立断,否则会有更多人死。

  他们不晓得旺旺有多大力气。

  号角,我需要号角。

  他瞥见钢铁的寒光,转过头去。

  “放下武器!”

  他尖叫,“维克,把匕首……”……

  放下,他本想说。

  但麻杆维克的匕首直奔他咽喉而来,他的话卡住了。

  琼恩及时扭动脖子,这一刀只擦破皮肤。

  他想杀我。

  他用手按住脖子上的伤口,鲜血从指间汩汩流出。

  “为什么?”

  “为了守夜人。”

  维克再次袭来。

  这回琼恩抓住他手腕,把手臂扭到背后,匕首掉在地上。

  瘦长的事务官向后退去,抬起双手,似乎在说:不是我,不是我。

  人们在尖叫。

  琼恩摸向长爪,但手指僵硬笨拙,不知为何,他就是拔不出剑。

  波文・马尔锡站到他面前,泪水流下脸庞。

  “为了守夜人。”

  他深深地刺进琼恩的肚腹,手拿开时,匕首留在里面。

  琼恩双膝跪倒,摸到匕首柄,拔了出来。

  伤口在夜晚的寒气中冒烟。

  “白灵。”

  他轻声呼唤。

  疼痛席卷而来。

  用剑的尖端去刺敌人。

  第三刀刺在肩胛骨,他闷哼一声,扑倒在皑皑白雪中。

  他没感觉到第四刀。

  只有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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