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冰与火之歌(全五卷)

  “夫人,您应该先捎个信来,”他们骑马爬上山口,唐纳尔・韦伍德爵士对她说,“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派人护送。

  这年头山路的安全不比从前,更何况您只带了这么点人。”

  “唐纳尔爵士,我们的确是尝到了惨痛的教训。”

  凯特琳道。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铁石心肠。

  六个英勇的人牺牲了性命,她才能走到这里,然而她却连为他们掬一把泪都做不到。

  就连他们的姓名,也越来越模糊。

  “原住民日夜骚扰,我们第一次损失了三个人,后来又死了两个,兰尼斯特的仆人伤口溃烂,死于高烧。

  听到你手下接近的声音时,我本以为我们完蛋了。”

  他们决定孤注一掷,手握武器,背靠岩壁。

  侏儒当时一边磨斧头,一边开着语气辛辣的玩笑,这时波隆首先看到来者高举的旗帜,正是艾林家族的蓝底白色新月猎鹰标志。

  对凯特琳而言,再也没有比这更受她欢迎的东西了。

  “琼恩大人死后,这些原住民越来越胆大包天。”

  唐纳尔爵士道。

  他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体格健壮,长相虽丑但待人诚恳,生了一个宽鼻和一头散乱的棕色粗发。

  “若是交给我办,我会带上一百精兵深入山区,把他们从窝里赶出来,好好教训一顿,可您妹妹不准。

  她连放手下骑士参加首相的比武大会都不准。

  说是要把所有的兵力都留在这儿,守护艾林谷……

  可谁也不清楚到底是要防备谁。

  有人说这是在捕风捉影。”

  他不安地看着她,仿佛突然想起她的身份。

  “夫人,希望我没说错话。

  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唐纳尔爵士,实话实说怎么会冒犯到我呢?”

  凯特琳知道妹妹怕的是什么。

  不是影子,而是兰尼斯特,她一边想着,一边回头瞄了一眼骑行在波隆身旁的侏儒。

  自从契根死后,他们俩便成了哥们儿。

  小个子的精明狡狯,让她颇感不悦,他们刚上山时,他是她的俘虏,五花大绑,求助无门,瞧瞧如今他变成什么样了!

  虽然依旧是她的囚徒,但骑着马,腰间斜插匕首,鞍上绑着大斧,肩头披了跟那歌手赌骰子赢来的山猫皮披风,身上穿着从契根尸体上取走的锁子甲。

  二十名骑士和士兵走在侏儒和她残败不堪的队伍两侧,他们都是她妹妹莱莎及琼恩・艾林幼子的忠仆,然而提利昂却连一点畏惧的神色也无。

  难道他真是无辜?

  难道他当真与布兰、琼恩・艾林以及其他事情无关?

  果真如此,那她又是怎么了?

  为了把他带来这里,六个人丢了性命。

  她毅然决然地抛开疑虑。

  “等我们到了你的要塞,如果你能立刻请柯蒙学士过来,我会非常感激。

  罗德利克爵士因为伤势的关系,高烧不退。”

  她不止一次担心这忠勇的老骑士撑不过这趟旅程。

  末了他已经几乎无法骑马,波隆力劝她任他自生自灭,但凯特琳不听。

  她反而令他们将他绑在鞍上,并吩咐歌手马瑞里安负责看护。

  唐纳尔爵士迟疑半晌才回答。

  “莱莎夫人下令要学士留在鹰巢城,以便随时照顾劳勃少主。”

  他说,“不过我们血门要塞有个修士负责处理伤患,他可以替您手下疗伤。”

  相较于修士的祈祷,凯特琳对学士的医疗知识要有信心得多。

  她正准备说出心中想法,防御工事便已在前方出现。

  迤长的城垛建筑在两边危崖上,山路收缩到勉强只容四人并肩骑行,两座�t望塔攀附于岩壁之上,彼此以一弯饱经风霜的灰石密闭拱桥相连。

  沉默的脸庞从塔中的射箭孔、城垛和石桥间注视着他们。

  快到顶端时,一名骑士骑马过来迎接。

  他的坐骑和铠甲都是灰色,但披风却是奔流城抖擞的蓝红相间图案,一尾用黄金和黑曜石精工打造、闪闪发光的黑鱼镶在他肩头。

  “是谁要通过血门?”

  他喊道。

  “唐纳尔・韦伍德爵士,以及凯特琳夫人和她的同伴。”

  年轻骑士回答。

  血门骑士揭开面罩。

  “我就觉得眼前这位夫人面熟。

  小凯特,你离家可真远啊。”

  “叔叔,您不也是?”

  虽然历经了一切苦难,她还是发自内心地微笑。

  听见那沙哑、如烟熏般的嗓音,仿佛时光倒流二十年,又把她带回到童年时光。

  “我的家就在这里。”

  他粗鲁地说。

  “你的家在我心里。”

  凯特琳告诉他,“把头盔拿下来,我想再好好看你。”

  “只怕过了这些年,还是没好看到哪里去。”

  布林登・徒利虽然这么说,但当他揭起头盔时,凯特琳却认为他撒了谎。

  他的容貌虽然饱经风霜,岁月偷走了他的红褐色头发,只留满头灰白,但他的笑容依旧,肥如毛虫的浓眉依旧,深邃蓝眼中的笑意依旧。

  “莱莎知道你要来吗?”

  “我们事先来不及通知。”

  凯特琳告诉他。

  这时其他人也跟了上来。

  “叔叔,只怕风暴在我身后穷追不舍。”

  “我们能进峡谷吗?”

  唐纳尔爵士问。

  韦伍德家的人向来讲究礼仪。

  “以鹰巢城公爵、艾林谷守护者、真正的东境守护劳勃・艾林之名,我让你们通过,并要求你们以他之名维持和平。”

  布林登爵士回答,“走吧。”

  于是她骑马跟在他身边,穿过血门的阴影。

  英雄纪元时期,无数兵马命丧于此,却依然无法攻克峡谷。

  石砌工事彼端,峰峦骤然展开,绿野、蓝天和白雪皑皑的山尖骤然呈现,美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此刻,艾林谷正沐浴在晨光之中。

  峡谷在他们面前绵延,直至氤氲弥漫的东方,这乃是一个祥和恬静的国度,四面受群山庇护,内中是肥沃的黑土,宽阔而舒缓的河川,还有在阳光下明亮如镜、数以百计的大小湖泊。

  田野间大麦、小麦和玉米结实累累,就连高庭所生产的南瓜也不比这里硕大,水果更不及此地甜美。

  他们走进峡谷西端,通过最后一道山口后,道路便开始蜿蜒向下,直至足足两里高的山脚下。

  此处峡谷甚窄,不需半日即可穿越,北边的山脉近在咫尺,凯特琳仿佛伸手可及。

  此地最高的山被称做“巨人之枪”,重重山脉都仰之弥高,它的山尖离地三里半,消失在冰冷的雾气之中。

  “阿莱莎之泪”幽魂般的激流自其高耸的西峦贯穿而下,即使距离如此遥远,凯特琳也分辨得出那条闪亮的银丝带,与暗色的磐石对比鲜明。

  叔叔看见她停了下来,便策马靠过来指给她看。

  “就在那里,阿莱莎之泪旁边,如果你看得够仔细,阳光又恰好照到城墙,就能见到闪现的白光。”

  七座高塔,奈德曾经告诉她,如纯白的匕首刺进苍天的肚腹,耸立云天,站在城垛上,云层都在你脚下。

  “要走多久?”

  她问。

  “今天傍晚我们可以抵达山下,”布林登叔叔道,“但上山还要再花去一天的时间。”

  后面的罗德利克・凯索爵士开了口,“夫人,”他说,“恐怕我今天没法再走下去。”

  他的脸塌成一团,新长的胡子参差不齐,看来非常虚弱,凯特琳真担心他会跌下马。

  “你本不该再走。”

  她说,“我所要求你做的,你不但尽数办到,还大大超出我的期望。

  我叔叔会陪我上鹰巢城,兰尼斯特必须跟我走,但你和其他人没有理由不留在这里好好休息,恢复元气。”

  “能招待他们作为宾客是我们的荣幸。”

  年轻的唐纳尔爵士努力严肃而依礼地说。

  除了罗德利克爵士,当初跟她一起从路口旅店出发的人,如今只剩波隆、维里・渥德爵士和歌手马瑞里安。

  “夫人,”马瑞里安驱骑向前,“请您允许我也陪伴您到鹰巢城去,我看到了故事的开头,也想看看故事怎么结束。”

  男孩的声音虽然憔悴,却出奇坚决,眼里闪着热切的光芒。

  凯特琳原本就没有邀这名歌手同行,完全是他自作主张。

  至于为什么许多比他勇敢的人都弃尸荒野,他却活得好端端的,她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他在途中长了点胡楂,看起来多了点男人味道,他都走了这么远,或许她不该拒绝他。

  “好吧。”

  她对他说。

  “我也去。”

  波隆表示。

  她更不喜欢他。

  要不是波隆,她绝不可能抵达艾林谷,这点她很清楚。

  这名佣兵是个极其剽悍的战士,他的剑为他们杀出一条血路。

  即便如此,凯特琳还是不喜欢这人。

  他有勇气,力量也不缺,但他心里没有仁慈二字,更别说忠诚。

  她时常看见他跟兰尼斯特骑行在一块儿,低语交谈,同声大笑。

  她原本打算当下就把他和侏儒隔离开,但既然答应让马瑞里安一起去鹰巢城,她实在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他。

  “随你的吧。”

  她说,却也发现他根本就没请求她同意。

  维里・渥德爵士和罗德利克爵士留了下来,由一位说话轻声细语的修士照料他们的伤。

  他们那几匹憔悴不堪的马也被留下。

  唐纳尔爵士保证会先派鸟儿将他们到来的消息通知鹰巢城和月门堡。

  有人从马厩里牵来精力充沛、鬃毛蓬松而熟悉山路的马,他们只歇息不到一个小时便又再度上路,朝下方的谷地平原出发,凯特琳走在叔叔旁边,波隆、提利昂・兰尼斯特、马瑞里安以及布林登的六名手下跟随在后。

  直到他们走过三分之一的下山路,远离其他人的听力范围之后,布林登・徒利方才转向她说:“好吧,孩子,告诉我这场风暴是怎么回事。”

  “叔叔,我早不是小孩子了。”

  凯特琳道。

  但她还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虽然花的时间远远超出预期。

  她从莱莎的信、布兰坠楼、刺客的匕首、小指头,一直讲到她在岔路旅店与提利昂・兰尼斯特的巧遇。

  叔叔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深,浓厚的眉毛盖住了眼睛。

  布林登・徒利是个善于倾听的人……

  除非对象是她父亲。

  他是霍斯特公爵的弟弟,虽只相差五岁,但自凯特琳有记忆起,两人便已不和。

  凯特琳八岁时兄弟俩一场大吵,霍斯特公爵指责布林登是“徒利家的害群黑羊”,但布林登笑着说他们家族的标志是跃出水面的鳟鱼,所以他应该是黑鱼,而非黑羊。

  从那天起,他便以此为纹章。

  一直到她和莱莎出嫁那天,两人的纷争都没结束。

  布林登正是在婚宴上对他哥哥宣布自己要跟莱莎一起离开奔流城,去为她的新婚丈夫、鹰巢城公爵效命。

  据艾德慕偶尔写给她的信中所言,从那之后,霍斯特公爵再没提过弟弟的名字。

  虽然如此,在凯特琳的少女时代,每每父亲大人太忙,母亲大人又病得太重,霍斯特公爵的子女分享喜怒哀乐的对象,却是布林登叔叔。

  不论凯特琳,莱莎,还是艾德慕……

  噢,对了,即便父亲的养子培提尔・贝里席……

  他都耐心十足地侧耳倾听,为他们获得的成功同声欢笑,对他们幼稚惹来的麻烦表示同情,一如此刻。

  她说完之后,叔叔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坐骑沿着陡峭的岩径小心下山。

  “这事一定要让你父亲知道,”最后他说,“如果兰尼斯特真的出兵,临冬城距离遥远,艾林谷有崇山峻岭,但奔流城恰好在他们必经之路上。”

  “这正是我担忧的,”凯特琳坦承,“等我们到了鹰巢城,我立刻请柯蒙学士派鸟儿捎信去。”

  她还有别的消息要送,奈德交代她通知诸侯,命令他们准备防御北方。

  “艾林谷里情势如何?”

  “人人都义愤填膺,”布林登・徒利说,“琼恩大人深受爱戴,如今国王把一个近三百年来都由艾林家族继承的职位交给詹姆・兰尼斯特,大家都觉得深受侮辱。

  莱莎命令我们称呼她儿子为真正的东境守护,但这骗不了人。

  至于首相大人的死因,也不只有你妹妹怀疑。

  当然,没人敢公开宣称琼恩是被谋害,可这却是个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看了凯特琳一眼,嘴巴一抿。

  “还有那孩子的问题。”

  “那孩子?

  他怎么样?”

  眼前是一块低垂的岩石,她低下头,之后他们转了个大弯。

  叔叔的口气忧心忡忡。

  “劳勃公爵,”他叹道,“才六岁大,一天到晚生病,拿走他的玩偶他就哭。

  他是琼恩・艾林的亲生儿子,有天上诸神为证,可有人传说他太过虚弱,无法继承父亲的宝座。

  过去十四年来琼恩大人都在君临任职,此间是由大总管奈斯特・罗伊斯负责,不少人据此认定应该由他来代理,直到那孩子长大为止。

  还有的人认为莱莎理应再婚,并且越快越好。

  如今鹰巢城内挤满了追求者,多得像战场上的乌鸦。”

  “我早该料到。”

  凯特琳道。

  这消息不足为奇,莱莎还年轻,山谷王国更是一份最厚重的嫁妆。

  “莱莎会再嫁吗?”

  “她同意,只要找到合适的人。”

  布林登・徒利道,“但她却拒绝了奈斯特大人和其他十来位追求者。

  她对外发誓这次要由她来选择夫婿。”

  “别人也就算了,至少你不该怪她。”

  布林登爵士哼了一声。

  “我也没怪她,可……

  在我看来莱莎只是装模作样,她虽然很享受被人追求的爱情游戏,但我相信你妹妹打算亲自主政,直到儿子长大,成为名副其实的鹰巢城公爵。”

  “女人跟男人一样可以英明统治。”

  凯特琳说。

  “合适的女人才可以。”

  叔叔从旁扫了她一眼,“凯特,别搞错了,莱莎可不是你。”

  他迟疑了一会儿。

  “真要说的话,我很怕你会发现你妹妹能帮得上的忙……

  没有想象中的多。”

  她被搞糊涂了。

  “你是什么意思?”

  “从君临回来的莱莎,和当初随被任命为首相的丈夫南下时的她,已经不是同一个人。

  这些年来她吃了不少苦头,你一定得知道。

  艾林大人虽是个忠实的好丈夫,但他们的婚姻是建立在政治而非感情之上。”

  “我的不也是?”

  “你们的婚姻出发点相同,但你的际遇比她好得多。

  她有两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活成,经历了四次流产,加上艾林大人的死……

  凯特琳,诸神只给了莱莎一个孩子,如今她活着就是为了他。

  可怜的孩子。

  难怪她宁可逃走,也不愿见到儿子交给兰尼斯特家抚养。

  孩子,你妹妹现在非常害怕,而她最怕的就是兰尼斯特。

  她像个夜贼似的偷偷溜出红堡,跑回艾林谷,一切都是为了把儿子从狮口中抢救出来……

  结果这会儿你却把狮子带进了她家门。”

  “我把他擒来的。”

  凯特琳说。

  她右手边的山岩出现了一个裂缝,活像一张深不见底的黑暗大口,正张开打着哈欠。

  她勒紧马缰,小心翼翼地绕过去。

  “是吗?”

  叔叔回头瞄了一眼,看看正在身后缓缓下山的提利昂・兰尼斯特。

  “我见他鞍挂斧头,腰插匕首,后面还有个如影随形的佣兵。

  亲爱的,你所谓的‘擒’从何说起啊?”

  凯特琳不安地动了动。

  “反正侏儒人在这里,并且不是自愿。

  不管什么说法,总之他是我的犯人。

  莱莎想叫他认罪的急切程度不会在我之下。

  兰尼斯特家谋害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丈夫啊,当初写信警告我们的也是她。”

  “黑鱼”布林登疲倦地对她笑笑。

  “孩子,希望你是对的。”

  他叹口气,言下之意却大不以为然。

  马蹄下的斜坡开始放缓,太阳已在西边。

  道路逐渐宽阔,变得笔直,凯特琳也首次注意到路边有野花和青草。

  等他们抵达谷地平原,行进的速度更快,他们没有浪费时间,加紧赶路,穿越青翠绿林与沉静的小村庄,经过果园和金黄色的麦田,溅起水花渡过阳光照耀的溪流。

  叔叔派出掌旗手跑在前面,长竿上飘扬着两面旗帜,上方的是艾林家族的新月猎鹰,下面则是他自己的黑鱼。

  农家马车,生意人的货车和小贵族家的骑手纷纷回避,让他们通过。

  即便如此,当他们抵达巨人之枪山脚下那座坚固城堡时,天色已经全黑。

  城垛上火把通明,新月在护城河的漆黑水面舞动。

  吊桥已经升起,铁闸也已降下,但凯特琳看到城门楼内的火光,灯光也从城楼后面的窗户间流泻出来。

  “这就是月门堡。”

  队伍靠近城堡时,叔叔说。

  他的掌旗手骑到护城河边招呼塔楼里的人。

  “奈斯特大人的居城。

  他应该在等我们了。

  你再看看上面。”

  凯特琳抬起头,不断抬高、抬高、抬高。

  起初,她只看到山石和树木,夜幕覆盖的崇山峻岭,漆黑一如无星之夜。

  接着,她注意到高处飘渺的花火,那原是一座城堡的塔楼,嵌筑于陡峭的危崖绝壁上,其灯火犹如橙色的眼睛般俯视大地。

  在那之上,还有一座更高更远的塔,再上去还有一座,几乎只是夜空中一点闪耀的火星。

  最后,在飞鹰翱翔的极高处,有一片在月光下闪烁的白光。

  她仰视着高空朦胧的苍白高塔,晕眩感顿时排山倒海般袭来。

  “鹰巢城。”

  她听见马瑞里安喃喃地说,显然大为震惊。

  提利昂・兰尼斯特尖锐的声音插进来:“看来艾林家的人挺孤僻,不喜欢有人作伴。

  假如你打算要我们摸黑爬上去,那干脆在这里把我杀了好了。”

  “我们今晚在此过夜,明天上山。”

  布林登告诉他。

  “哟,我可迫不及待,”侏儒回话,“要怎么上去?

  骑山羊我可不在行。”

  “我们骑的是骡子。”

  布林登微笑道。

  “山上凿了石阶。”

  凯特琳说。

  奈德提起他与劳勃・拜拉席恩和琼恩・艾林在此度过的童年岁月时,曾经跟她讲过。

  叔叔点头。

  “现在天太暗,看不见,但的确是有石阶可走。

  石阶对马来说太陡太狭窄,骡子倒还勉强能成。

  沿路有三座堡垒:危岩堡、雪山堡和长天堡,骡子最高可以走到长天堡。”

  提利昂・兰尼斯特一脸狐疑地往上瞄。

  “那接下来怎么办?”

  布林登微笑道:“在那之后,山路太险,连骡子也上不去。

  所以接下来我们步行上山,或者你想搭篮子?

  鹰巢城在长天堡正上方的山顶,它的地窖里有六个挂铁链的大绞盘,负责拉补给。

  如果你愿意,兰尼斯特大人,我可以安排你跟面包、啤酒和苹果一起上去。”

  侏儒干笑一声。

  “可惜我不是南瓜。”

  他说,“哎,如果我老爸知道他儿子跟萝卜一样被拖上断头台,一定很不高兴。

  假如你们要徒步上山,恐怕我也得照做。

  我们兰尼斯特家的人多少还有点自尊。”

  “自尊?”

  凯特琳斥道。

  他那充满嘲弄的口吻和过于轻慢的态度让她非常恼火。

  “我看是自傲吧。

  骄傲自大,贪得无厌,迷恋权位。”

  “我老哥的确傲慢得很,”提利昂・兰尼斯特答道,“我老爸则根本是贪婪的化身,至于我那好姐姐嘛,迷恋权位就跟呼吸一般重要。

  唯有我,却是只天真无邪的小羊。

  怎么样,要不要我咩咩叫两声给你听啊?”

  他咧嘴嬉笑。

  她还不及回答,吊桥便喀啦喀啦降了下来,接着他们听到上过油的铁链滑动,铁闸也随之升起。

  士兵们手持火炬出来为他们照明,叔叔领头穿过护城河。

  奈斯特・罗伊斯男爵,艾林谷的大总管和月门堡的守护者,正在中庭里迎接他们,身边围满了骑士。

  “史塔克夫人。”

  他鞠躬道。

  他是个身躯庞大、胸膛厚实的人,动作起来颇显笨拙。

  凯特琳下了马,站在他面前。

  “奈斯特大人。”

  她说。

  她久闻其大名,他是青铜约恩的堂弟,生于罗伊斯家族的旁系支脉,但本身依旧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我们长途跋涉,疲累不堪,如果您方便的话,今晚想在此借宿一宿。”

  “夫人,请别客气。”

  奈斯特男爵粗声道,“但您的妹妹莱莎夫人刚从鹰巢城传话下来,希望能立刻见您一面。

  跟您同来的人今晚就住这里,明天一大早送他们上山。”

  叔叔翻身下马。

  “这太疯狂了!”

  他唐突地说。

  布林登・徒利向来不是个善于修饰话语棱角的人。

  “今天并不是满月,你还要他们连夜上山?

  就算莱莎也知道这是找死。”

  “布林登爵士,骡子认得路哪。”

  一个瘦长结实的十七八岁少女自奈斯特男爵身边走上前来。

  她一头剪短的黑发,身穿骑马皮衣和一件镀银轻环甲。

  她朝凯特琳鞠躬的姿势,比她主人还要优雅。

  “夫人,我向您保证,不会出事的。

  能带您上山是我的荣幸。

  这条路我摸黑走过几百次,米歇尔说我父亲准是头山羊。”

  她那充满自信的口气,听得凯特琳忍不住微笑。

  “孩子,你可有名字?”

  “夫人高兴的话,叫我米亚・石东就行。”

  女孩道。

  她听了却不高兴。

  凯特琳好不容易才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石东是艾林谷私生孩子的姓,正如北方的雪诺,高庭的佛花。

  依照习俗,七大王国各有专门给没爹的孩子用的姓。

  凯特琳对这女孩本身并无恶感,只是不免突然想到奈德那正驻守长城的私生子,这个念头让她羞愤交加。

  她挣扎着找话回应。

  奈斯特男爵填补了沉默。

  “米亚是个机灵的孩子,她起誓会把您安全地带到莱莎夫人那边,我相信她。

  她从没教我失望过。”

  “既然如此,米亚・石东,我就把自己交到你手中了。”

  凯特琳道,“奈斯特大人,还请您严加看管我的犯人。”

  “也请您给这位犯人弄杯酒,来只香酥烤鸡,免得他饿死。”

  兰尼斯特道,“饭后有个女孩乐乐更好,怕只怕我要求得太多了。”

  佣兵波隆听了哈哈大笑。

  奈斯特男爵没理会他的嘲弄。

  “夫人,就照您吩咐,一切悉听尊愿。”

  然后他才看看侏儒。

  “把兰尼斯特大人送进塔上的监狱,帮他张罗酒肉。”

  提利昂・兰尼斯特被领走之后,凯特琳向叔叔和其余人告别,跟着那私生女穿过城堡。

  两头骡子等在城堡的上层庭院里,整装待发。

  米亚扶她骑上,一位身着天蓝色披风的守卫拉开狭窄的后门。

  门外是浓密的云杉和松木,山壁像堵黑墙,但岩石上果真有深深凿出的石阶,向上直入天际。

  “有些人觉得闭上眼睛会比较安心,”米亚领着骡子穿过后门,走进森林。

  “他们觉得害怕或头晕的时候,常把骡子抓得太紧,可骡子不喜欢这样。”

  “我本姓徒利,又嫁进史塔克家,”凯特琳道,“要吓到我可不容易。

  你打算点火把吗?”

  石阶像沥青一般黑。

  女孩扮了个鬼脸。

  “点火你反而看不见啦。

  今晚天气这么好,有月亮和星光足矣。

  米歇尔说我有对猫头鹰的眼睛。”

  她也骑了上去,催促骡子踏上第一阶。

  凯特琳的坐骑自行跟了上去。

  “你刚才也提到米歇尔。”

  凯特琳道。

  骡子的步伐虽慢,却很平稳,她已经非常满意。

  “米歇尔是我的爱人。”

  米亚解释,“米歇尔・雷德佛,他是林恩・科布瑞爵士的侍从。

  过几年等他当上骑士,我们就要结婚了。”

  她的语气好像珊莎,都是那么愉悦美妙,无忧无虑,充满梦想,凯特琳听了不禁微笑,笑里却带着忧伤。

  她知道雷德佛家是峡谷地区历史悠久的世家大族,体内更有先民的血脉。

  她或许能成为他的爱人,然而雷德佛家的人绝不会娶私生女。

  他家里会帮他安排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或许是科布瑞家族,也可能是韦伍德或罗伊斯家族,甚至是艾林谷外的豪门望族。

  就算米歇尔・雷德佛跟这女孩睡过,也不能代表什么。

  上山的过程比凯特琳原本期待的要轻松许多。

  森林离他们很近,伸展过来遮住山路,搭起一棚瑟瑟作响的青绿屋顶,连月光也被遮蔽,所以她们仿佛是在暗道里行进。

  但是骡子的步履稳健,毫无疲态,米亚・石东也的确如有夜视能力。

  山路蜿蜒崎岖,两人沿路缓步慢行,越过山壁。

  厚厚的松针铺在地上宛如绒毯,骡子走在石阶上只发出最细微的声音。

  这片宁静安抚了她的情绪,轻微的晃动让凯特琳在鞍上摇摇摆摆,没多久她就开始抗拒瞌睡的诱惑了。

  或许她真打了一阵盹吧,因为宏伟的镶铁城门突然便矗立在她们面前。

  “危岩堡到了。”

  米亚开心地跳下骡子宣布。

  坚实的石城墙顶插满铁钉,两个圆胖的塔楼环绕主堡。

  城门在米亚的呼喊下缓缓打开,负责指挥这座堡垒的骑士是个粗壮的家伙,他亲切地叫出米亚的名字,拿出刚从烤架上取下虽有点焦但热腾腾的烧肉和烤洋葱招待她们。

  凯特琳早已忘记自己有多饿,站在中庭里就吃了起来,马夫则把她们的鞍�]换到精力充沛的新骡子背上。

  温热的肉汁流过她的下巴,滴在披风上,但她实在太饿,便也管不了这许多。

  随后她们骑上新骡子,在星光照耀下再度出发。

  凯特琳觉得这次的山路更为艰险,不仅路径更陡,石阶磨损得厉害,地上也散满了小圆石和岩石碎片。

  有好几次米亚都得下骡,清开路上的落石。

  “若是骡子在这里摔断腿,那可就危险了。”

  她说。

  凯特琳只有同意的份。

  此时她已经能切身感受所处的高度,这里林木渐稀,风势转强,拉扯着她的衣服,把头发吹进眼睛里。

  山路不断迂回盘旋,因此她可以看见下面的危岩堡,以及更下方的月门堡,那里的火光好似烛焰一般。

  雪山堡比危岩堡小得多,只有一座加固的塔楼,一座木料搭建的主堡,以及躲在低矮石墙后的马厩。

  围墙砌得很粗糙,没有涂上灰泥。

  虽然如此,它却紧靠着巨人之枪,形势足以掌控危岩堡以上所有的石阶。

  若有敌人想动鹰巢城的主意,他就得从危岩堡一阶一阶地打上来,同时还必须承受自雪山堡如雨般落下的飞箭和落石。

  这里的指挥官是个一脸麻子、焦躁不安的年轻骑士。

  他拿面包和乳酪招待她们,并请两人到他的火炉边取暖,但米亚婉拒了。

  “夫人,我们应该继续走,”她说,“如果您愿意的话。”

  凯特琳点点头。

  她们再次换了新骡子。

  给她的那头是白的,米亚一见便微笑道:“夫人,小白是头好骡。

  就算步履坚冰,它的脚步也很稳,但您千万小心,他要是不喜欢您,可是会踢人的。”

  诸神保佑,小白似乎还挺喜欢凯特琳,至少它没有踢人。

  路上没有冰,这点她也很感激。

  “我妈说,数百年前,这里就是风雪线。”

  米亚告诉她,“从这往上便是白茫茫的,冰雪从不融化。”

  她耸耸肩,“离山顶还很远,我不记得在这儿看过雪,不过,或许古时候是那样罢。”

  她好年轻,凯特琳心想,一边试着回忆自己是否曾如她这般纯真。

  这女孩大半时光都活在夏季,除此之外她一无所知。

  孩子,凛冬将至啊,她想告诉她。

  话到嘴边,几乎就要出口,或许她究竟是逐渐变成史塔克家的人了吧。

  雪山堡之上,强风是个活生生的事物,犹如荒野孤狼般在她们周围呼啸狂吼,时时又归于平静,仿佛有意诱使她们掉以轻心。

  从这里看去,星星似乎更亮,好似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一弯新月挂在清朗的夜空中,显得硕大无朋。

  凯特琳只觉上山时往上看比往下看感觉好多了。

  经过几百年来的结冰、融雪和无以计数的骡蹄踩踏,石阶破损得相当厉害,即便是在黑暗中看不清,她依旧提心吊胆。

  当她们来到两座尖石间的平台时,米亚爬下骡子。

  “这里我们最好牵骡子过去,”她说,“夫人,请注意,这儿的风有点强。”

  凯特琳手脚僵硬地从阴影里爬出,看看眼前的山路:大约二十尺长,三尺宽,但路的两边都是万丈深渊。

  她能听见冷风的呼啸。

  米亚轻轻探出脚步,骡子平稳地跟随在后,犹似穿越城堡中庭。

  接下来就轮到她了。

  凯特琳才刚踏出第一步,恐惧就紧紧地抓住了她。

  她感觉到两侧的虚无空洞,感觉到在她周遭大口呵欠的黑色气旋。

  她停下脚步,颤抖着不敢前进。

  狂风向她嘶吼,拉扯她的披风,企图将她拖下山崖。

  凯特琳畏缩地退了一小步,但骡子挡在后面,她没有去路。

  我要死在这里了,她心想。

  她觉得背心冷汗淋漓。

  “史塔克夫人,”米亚从对面喊。

  女孩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有几千里远。

  “您还好吗?”

  凯特琳・徒利・史塔克咽下了仅存的自尊。

  “孩子,我……

  我做不到。”

  “没问题的,”私生女孩说,“我知道您行。

  您看看路有多宽。”

  “我不想看。”

  世界仿佛在她身边旋转,山脉、天空和骡子通通搅成一团。

  凯特琳闭上眼睛,稳住自己急促的呼吸。

  “我这就过来,”米亚道,“夫人,您站在那儿别动。”

  此刻凯特琳最不会做的就是乱动。

  她听着风声呼啸,以及皮革在石头上发出的摩擦,随后米亚就来了,轻轻地牵起她的手。

  “您怕的话,闭上眼睛就好。

  绳子可以放开,小白自己会走。

  很好,夫人。

  我带您过去,您看吧,没什么大不了。

  走一步试试看,就是这样,动动您的脚,往前滑就对了,看,挺简单吧?

  再来一步,慢慢来,路这么宽,您都可以跑哩。

  再来一步,再来。

  对了。”

  私生女孩就这样一步一步带着闭起眼睛,颤抖不已的凯特琳走过危崖,那头白骡子则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长天堡不过是一道新月形状,沿着山壁用粗石堆砌而成的高耸城墙,但凯特琳・史塔克却觉得,即便傲立云霄的瓦雷利亚通天塔也没这般美丽。

  雪线由此开始,长天堡历尽沧桑的城墙处处结霜,其上的斜坡挂满了长长的冰柱。

  米亚・石东向守卫打过招呼,城门便在她们面前打开,此时东方已经渐露曙光。

  城墙背后是一连串的坡道,各种大小的岩石摇摇欲坠,这里无疑便是全世界最容易山崩的地方了。

  她们面前的岩壁上开了一个通道。

  “马厩和军营都在里面。”

  米亚说,“最后一段路是在山内,有点黑,但也免了风雪。

  骡子只能到此为止,从这儿开始,嗯,直直地爬上去,那路比较像石头做的云梯,而非正式的台阶,但还不算太难走。

  大概再有一个小时就到了。”

  凯特琳抬头仰望,在头顶正上方,破晓的晨光之中,她可以看见鹰巢城的基石,离她们大概不超过六百尺。

  从下看去,如同小小的白色蜂窝。

  她忆起叔叔提起的篮子和绞盘。

  “兰尼斯特家的人或许自负傲慢,”她告诉米亚,“但徒利家的人懂得变通之道。

  我已经骑了一整天马,又走了大半夜。

  请他们放下篮子,我跟萝卜一起上山。”

  凯特琳・史塔克终于抵达鹰巢城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

  一位满头银发、身材健壮、穿着天蓝色披风、新月猎鹰胸甲的人扶她出了吊篮。

  他是琼恩・艾林的侍卫队长瓦狄斯・伊根爵士,站在他身边的则是体格瘦弱、神色不安、头发太少、脖子却太长的柯蒙学士。

  “史塔克夫人,”瓦狄斯爵士道,“您真是教我们又惊又喜。”

  柯蒙学士颔首同意。

  “可不是嘛,夫人,可不是嘛。

  我已经带话给您妹妹,她吩咐您一到就叫醒她。”

  “我希望她昨晚睡得香甜。”

  凯特琳的话中带了一丝嘲讽,但似乎没人注意。

  他们护送她从绞盘室走上螺旋梯。

  以王国中贵族的标准而言,鹰巢城规模不大,只是七座白色尖塔像筒里的箭一样挤成一团,坐落在山巅上。

  它虽无马厩、铁铺或犬舍,但奈德曾说这里的粮仓和临冬城的一般大,而塔楼足以容纳五百人。

  然而当凯特琳行经其中,却发现城堡异常荒凉,白石打造的厅堂里回声四起,空无一人。

  莱莎独自在书房里等她,身上披着睡袍。

  她一头红褐色长发未经整理,垂过裸露的肩膀,覆在背后。

  一个侍女站在她身后,正帮她梳理因睡眠而打结的发丝。

  凯特琳刚进门,妹妹立刻笑吟吟地起身。

  “凯特,”她说,“噢,凯特,见到你真好。

  我亲爱的好姐姐。”

  她跑过房间,紧紧地搂住姐姐。

  “我们好久没见面了,”莱莎抱着她喃喃地说,“噢,真的好久好久。”

  事实上,两人有五年没见。

  对莱莎而言,那是残酷的五年,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妹妹小她两岁,但现在看起来年纪却比她大。

  莱莎原本就比凯特琳矮,如今她胖了,脸也显得苍白臃肿。

  她有着徒利家族的蓝眼睛,却是那么黯淡而湿润,目光游移不定,小嘴唇也没了生气。

  凯特琳抱着她,想起当年在奔流城的圣堂婚礼时站在自己身边,那个身躯纤细、抬头挺胸的女孩。

  如今妹妹的美貌只剩下那头蓬松柔软、流泻至腰的红棕色长发。

  “你看起来气色很好,”凯特琳撒了谎。

  “只是……

  有点累。”

  妹妹松开她。

  “是有点累,是啊,真的有点累。”

  这时她似乎注意到在场的其他人:侍女、柯蒙学士和瓦狄斯爵士。

  “你们下去罢,”她告诉他们,“我想跟我姐姐单独谈谈。”

  她挽起凯特琳,看着他们离开……

  ……门一关上,便立刻摔开她的手。

  凯特琳见她脸色一变,仿佛乌云遮蔽了太阳。

  “你到底想干什么?”

  莱莎斥责她,“竟然未经许可,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把他带来这里,把我们扯进你跟兰尼斯特的争端……”“我的争端?”

  凯特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壁炉里火光熊熊,但莱莎的声音却没有丝毫温暖。

  “小妹,打一开始这就是你的事。

  你写了那封该死的信给我,说兰尼斯特家的人害死了你丈夫。”

  “我写信的目的是警告你,叫你离他们远一点!

  不是叫你跟他们硬碰硬!

  诸神在上,凯特,你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妈?”

  一个细小的声音说。

  莱莎旋身,厚重的长袍也跟着转圈。

  鹰巢城公爵劳勃・艾林站在门边,抱着一个破烂的布偶,睁大双眼看着她们。

  这孩子瘦得可怜,个子比同年龄的孩子都要小,一张病恹恹的脸,还不时颤抖。

  她知道,学士管这种病叫癫痫。

  “我听见说话的声音了。”

  这也难怪,凯特琳心想,因为莱莎刚才几乎就是在吼。

  妹妹看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小宝贝,这是你凯特琳阿姨。

  她是我姐姐,史塔克夫人,你还记得吗?”

  小男孩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好像记得。”

  他眨着眼说。

  凯特琳上次见他时,他还未满周岁。

  莱莎在火炉边坐下。

  “小亲亲,到妈咪这儿来。”

  她整整他的睡衣,拨拨他的头发。

  “你看他漂不漂亮?

  其实他也很强壮,你别听信外边的传言。

  琼恩很清楚,他亲口对我说‘种性强韧’,这是他的临终遗言。

  他一直念叨着劳勃的名字,用力抓我的手,直到留下血痕。

  他是要我告诉他们,种性强韧,这是他的种,他要大家都知道我的小宝贝长大之后会变成个强壮的男子汉。”

  “莱莎,”凯特琳道,“如果关于兰尼斯特家的情况属实,那我们应该赶紧采取行动。

  我们――”“不要在我宝贝面前谈这些。”

  莱莎说,“他的脾气很纤细,对不对啊,小亲亲?”

  “这孩子是鹰巢城公爵,也是艾林谷的守护者。”

  凯特琳提醒她,“现在不是曲意温柔的时候。

  奈德认为依目前情势很可能会演变至战争。”

  “闭嘴!”

  莱莎怒叱,“你吓到孩子了。”

  小劳勃从她肩头偷偷望了凯特琳一眼,然后发起抖来。

  他的玩偶掉到地毯上,他则紧紧抱住母亲。

  “我亲爱的小宝贝,别怕喔。”

  莱莎轻声说,“妈咪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她掀开睡袍,拉出一只苍白但胀鼓鼓、奶头红润的乳房。

  男孩渴切地抓住它,把头埋在她胸口,吸吮了起来。

  莱莎抚弄着他的头发。

  凯特琳说不出话来。

  这竟然是琼恩・艾林的儿子,她难以置信地想。

  她想起了自己的小儿子,瑞肯才三岁,年纪只有这男孩的一半,却精力旺盛,足以当他好几倍有余。

  难怪艾林谷的诸侯们焦虑不安。

  她终于了解到国王为何要把这孩子从母亲身边带开,交给兰尼斯特家抚养……

  “在这里,我们不会有事。”

  莱莎说。

  至于这话究竟是对她说,还是对那孩子说,凯特琳无法确定。

  “别傻了,”凯特琳道,怒意陡然从心中升起,“现在哪里都不安全。

  你以为躲在这里,兰尼斯特家就会忘记你的存在吗?

  你真是大错特错!”

  莱莎伸手捂住男孩的耳朵。

  “就算他们带兵杀进崇山峻岭,穿过血门,也不可能攻破鹰巢城。

  你自己也看到了,没有人能攻到这里。”

  凯特琳有种想甩她耳光的冲动。

  布林登叔叔试图警告她,她这才明白原因何在。

  “世上没有攻不破的城堡。”

  “这座城堡就攻不破。”

  莱莎坚持,“而且每个人都知道。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该怎么处置你带来的这个小恶魔?”

  “他是坏人吗?”

  鹰巢城主松开口中红润潮湿的乳头问。

  “他是个非常非常坏的人。”

  莱莎告诉他,一边穿好衣服。

  “但是妈咪不会让他欺负我的小亲亲。”

  “让他飞。”

  劳勃急切地说。

  莱莎搓搓儿子的头发。

  “这主意不错,”她喃喃道,“这主意的确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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