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冰与火之歌(全五卷)

  刀剑铿锵响彻广场。

  琼恩穿着黑羊毛衫,外罩皮革背心和锁子甲,内里汗如雨下。

  他向前进逼,葛兰脚步不稳地后退,笨拙地举剑格挡。

  他刚举剑,琼恩便猛力一挥攻他下盘,击中他的脚,打得他步伐踉跄。

  葛兰向下还击,头上却挨了一记过肩砍,将他的头盔打凹。

  他又使出一记侧劈,结果琼恩拨开他的剑,然后用戴了护腕的手肘撞击他的腹部。

  葛兰重心不稳,狠狠地跌坐在雪地里。

  琼恩跟上砍中他的腕关节,痛得他惨叫一声丢下剑。

  “够了!”

  艾里沙・索恩爵士的话音如瓦雷利亚刀锋裂空。

  葛兰揉着手道:“这野种把我手腕打脱臼了。”

  “假如用的真剑,野种早已挑断你的腿筋,劈开你的脑袋瓜子,砍断你的双手了。

  算你走运,我们守夜人不只需要游骑兵,也需要马房小弟。”

  艾里沙爵士朝杰伦和陶德挥手道:“把这头笨牛扶起来,他可以准备办丧事了。”

  其他的男孩搀扶葛兰起身,琼恩脱下头盔,结霜的晨气吹在脸上,感觉很舒服。

  他拄剑而立,深吸一口气,容许自己短暂地享受胜利的喜悦。

  “那是剑,不是老人的拐杖。”

  艾里沙爵士尖锐地说,“雪诺大人,您可是脚痛?”

  琼恩恨透了这个绰号,打从他练剑的第一天起,艾里沙爵士便这么叫他。

  其他男孩子有样学样,现在人人都这么称呼他了。

  他将长剑回鞘。

  “不是。”

  索恩大跨步朝他走来,脆硬的黑皮革甲衣发出�O�O�@�@的声响。

  他约莫五十岁,体格结实,精瘦而严峻,一头黑发已有些灰白,那双眼睛却如玛瑙般炯炯有神。

  “那是怎么回事?”

  他质问。

  “我累了。”

  琼恩承认。

  他的臂膀因为不断挥剑而感到酸麻,如今打斗结束,刚留下的擦伤也开始痛了起来。

  “这叫软弱。”

  “可我赢了。”

  “不。

  是笨牛他输了。”

  一个旁观的男孩在偷偷窃笑。

  琼恩很清楚自己绝不能顶嘴。

  虽然他击败了每一个艾里沙爵士派来对付他的对手,却还是得不到应有的待遇。

  教头的嘴边只有嘲笑和讥讽。

  琼恩暗自认为,索恩一定是讨厌他;不过话说回来,索恩更讨厌其他男孩。

  “今天就到此为止。”

  索恩告诉他们。

  “我对饭桶可没什么耐性。

  假如哪天异鬼真打过来,我倒希望他们带上弓箭,因为你们只配当靶子。”

  琼恩跟着其他人返回兵器库,孤零零地走在中间。

  他一直都孤零零的。

  一起受训的小队约有二十人,却没有一个称得上是朋友。

  多数人长他两三岁,打起来却连十四岁罗柏的一半都比不上。

  戴利恩动作敏捷,但很怕挨打;派普老把剑当匕首来使;杰伦弱得像个女孩子;葛兰迟钝又笨拙;霍德攻势虽猛,可总是没头没脑。

  琼恩越是和这些人交手,就越鄙视他们。

  进到室内,琼恩把入鞘的剑挂回石墙的钩子上,刻意不理睬其他人。

  他有条不紊地解下盔甲、皮衣和汗湿的羊毛衫。

  长长的房间两端,铁火盆里的煤炭熊熊燃烧,但琼恩仍止不住发抖。

  此地,寒意总是如影随形,想必数年之后他便会忘记温暖的滋味。

  他穿上日常的粗布黑衣,倦怠感突然排山倒海般朝他袭来。

  他找条板凳坐下,手指摸索着系上斗篷。

  好冷啊,他一边想,一边回忆起临冬城的厅堂,那里有温泉终年流贯壁垒之间,仿如人体内流淌的血液。

  黑城堡里没有暖意,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更加冷漠的人。

  除了提利昂・兰尼斯特,没人对他提过守夜人部队竟是这幅光景。

  那侏儒在他们北上途中把事情真相告诉了他,但那时已经太迟了。

  琼恩不禁怀疑父亲知不知道长城守军的真正情形。

  他一定知道,想到这里他更觉心痛。

  就连叔叔,竟也这么把他遗弃在这世界尽头的冰冷寒荒。

  他原先所认识的那个个性温和的班扬・史塔克,到这里完全变了个人。

  他是首席游骑兵,整日与莫尔蒙总司令,伊蒙学士和其他高级官员为伍,而将琼恩丢给坏脾气的艾里沙・索恩爵士。

  他们抵达长城三天后,琼恩听说班扬・史塔克将率领六名手下深入鬼影森林巡查。

  当天夜里,他在城堡的木造大厅中找到叔叔,央求他带自己一道去。

  班扬直截了当地回绝了他。

  “这可不是临冬城,”他边用刀叉切肉边对他说,“在长城守军里,想得到什么样的待遇,就得证明自己有什么样的本事。

  琼恩,你还不是游骑兵,你只是个稚气未脱,身上还残留着夏天气味的小鬼。”

  琼恩愚蠢地争辩:“到明年命名日我就满十五岁,”他说,“很快就要长大成人了。”

  班扬・史塔克皱眉道:“在艾里沙爵士判定你成为守夜人部队的汉子之前,你都只是个小鬼,只能是个小鬼。

  假如你以为仗着自己史塔克家人的身份,就可以坐享其成,那就大错而特错。

  我们宣誓入伍时,早已断绝一切身家背景。

  拿你父亲来说,虽然他会永远在我心中占据一席之地,但如今这些人才是我的手足兄弟。”

  他拿匕首朝身边的人比画两下,指指这些饱经风霜的黑衣战士。

  翌日拂晓,琼恩起身目送他叔叔离去。

  叔叔手下一名高大而丑陋的游骑兵一边装配马鞍,一边高唱歌词猥亵的曲子,吐出的气息在清晨的冷气里蒸腾。

  班扬・史塔克对他是满脸笑容,对自己侄子却没好气。

  “琼恩,你要我说多少遍?

  你不能去,等我回来我们再找时间谈谈。”

  琼恩看着叔叔牵马走进隧道,向北而去,不禁想起提利昂・兰尼斯特在国王大道上告诉过他的事,脑海里接连浮现出班扬・史塔克倒卧雪地,血迹斑斑的情景。

  这个念头令他反胃。

  我究竟成了个什么人?

  之后他在孤单的卧室里找到白灵,把脸深深地埋进他厚厚的白毛皮。

  既然他注定孤单,他便要化寂寞为力量。

  黑城堡没有神木林,只有一间小小的圣堂和醉醺醺的修士,但琼恩实在无心向神明祷告,管他是新神还是旧神。

  他心里认为,倘若诸神真的存在,想必也是和这里的严冬一样残酷无情罢。

  他想念自己真正的兄弟:小瑞肯想吃甜食时眼瞳闪闪发亮的神情;罗柏是他最旗鼓相当的对手,也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和玩伴;固执又充满好奇心的布兰,不论琼恩和罗柏做些什么,他总想插一脚。

  他也想念两个妹妹,甚至包括那个自从懂得“私生子”的意思之后,就只肯以“我的同父异母哥哥”来称呼他的珊莎。

  至于艾莉亚……

  这个老是磨破膝盖,满头乱发,不然就是钩破衣服,一股牛脾气的瘦巴巴小东西,他想念她的程度甚至超过罗柏。

  艾莉亚和他一样,永远与环境格格不入……

  但她总有办法让琼恩会心一笑。

  此时琼恩愿意付出一切,只换取能和她重聚片刻,再拨弄她的乱发,再看她扮起鬼脸,再听她和自己心有灵犀地说出同一句话。

  “小杂种,你把我弄脱臼了。”

  琼恩抬眼朝那充满怒意的声源望去。

  葛兰脸红脖子粗地高高站在他面前,身后还有三个跟班。

  他认出生得既矮且丑,还有副难听嗓音的陶德,新兵们都叫他癞蛤蟆。

  琼恩想起另外两个家伙是五指半岛地方逮着的强奸犯,被尤伦带到北方来的,不过他忘记名字了。

  他想尽办法不和他们说话,他们全都是生性残忍的恶霸,从不知荣誉为何物。

  琼恩霍地起身。

  “你如果好好求我,我很乐意帮你把另一只手也打断。”

  葛兰今年十六岁,整整比琼恩高出一头。

  他们个头都比他大,但吓不了他。

  他在校场上早就教训过每一个人。

  “说不定断手的是你哦。”

  其中一名强奸犯道。

  “有种你便试试。”

  琼恩伸手拿剑,但对方中的一人抓住他的手,扭到背后。

  “你老让我们难看。”

  癞蛤蟆抱怨。

  “咱们没打照面以前,你们就够难看啦。”

  琼恩告诉他们。

  抓住他手的男孩用力往后一拧,剧痛立刻直穿脑际,但琼恩依旧不吭一声。

  癞蛤蟆向前逼近几步。

  “咱们小少爷生了张碎嘴,”他说。

  他生得一双小而亮的猪眼睛。

  “小杂种,是不是你娘传给你的啊?

  她是做什么来着的,敢情是个婊子?

  告诉我她花名叫啥,搞不好老子干过她几回嘞。”

  他咧嘴笑道。

  琼恩像条鳗鱼般地用力一扭,后脚跟朝抓住他的男孩胯下狠狠踢去。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然后他便挣脱了。

  接着他朝癞蛤蟆扑过去,一拳把对方打得翻过长板凳,他穷追不舍,跳上对方胸膛,两手掐紧脖子,使劲往地面撞。

  两个五指半岛来的家伙拉开他,粗暴地把他摔倒在地,葛兰开始踢他。

  琼恩正要滚离他们的拳打脚踢,只听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划过兵器库的阴霾:“通通给我住手!

  马上停手!”

  琼恩爬起来,唐纳・诺伊怒视着他们。

  “要打架到场子里去打,”武器师傅说,“别把你们的恩怨带进我的兵器库,否则别怪我插手。

  相信我,你们不会喜欢的。”

  癞蛤蟆坐在地上,小心翼翼摸摸后脑勺,只见手指上全是血。

  “他想杀我。”

  “是真的,俺亲眼看到的。”

  其中一名强奸犯说。

  “他把我的手给打断了。”

  葛兰边说边举起手给诺伊看。

  武器师傅瞟了他手腕一眼,“我看只是擦伤,顶多扭到,伊蒙师傅那里有的是好膏药。

  陶德,你跟他一块去,头上的伤注意一下。

  其他人回营去。

  雪诺留下。”

  琼恩重重地坐回长板凳,不理睬其他人离去时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向他保证事情没这么容易解决。

  他的手一阵抽痛。

  “守夜人需要每一份力量,”待他人都离开后,唐纳・诺伊道,“甚至像是癞蛤蟆这种人。

  杀了他,你也没什么光荣可言。”

  琼恩怒火中烧。

  “他说我妈是――”“――是个婊子。

  我听到了。

  那又如何?”

  “艾德・史塔克公爵才不是会去逛窑子的人,”琼恩冷冷地说,“他的荣誉――”“――免不了他在外面生出个私生子,不是么?”

  琼恩气得浑身发冷。

  “我可以走了吗?”

  “我说可以你才可以。”

  琼恩恨恨地盯着火盆中升起的白烟,直到诺伊伸出粗壮的手托住他下巴,把他的头粗暴地扭过来。

  “小子,我跟你说话的时候看着我。”

  于是琼恩看着他。

  武器师傅的胸膛宽阔得像个酒桶,肚子更是大得惊人。

  他的鼻子又宽又扁,那一脸胡子好似从来没刮。

  他的黑羊毛外衣左襟用一个长剑形状的别针系在肩头。

  “光嘴巴上说说,你妈也不会变成婊子。

  她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和癞蛤蟆怎么说有何干系。

  话说回来,咱们部队里还真有些人的娘是婊子。”

  我妈可不是,琼恩倔强地暗想。

  他对自己的母亲一无所知,艾德・史塔克绝口不提关于她的事情。

  但他经常梦见她,次数频繁到他几乎可以拼凑出她的容貌。

  梦中的她出身高贵,美丽动人,眼神慈蔼。

  “你以为自己是大贵族的私生子,就特别难受?”

  武器师傅继续下去,“告诉你,杰伦那家伙是个六根不净的教士的野种。

  卡特・派克是个酒馆女侍的儿子,结果现在人家是东海望守备队长。”

  “我不在乎,”琼恩道,“我才不管他们怎样,我也不管你或索恩或班扬・史塔克或是谁谁谁怎么样。

  我恨死这地方了。

  这里……

  这里好冷。”

  “是啊,又冷又苦又险恶,这就是长城的景况,也是这里守军的写照,绝不像你奶妈所说的睡前故事。

  哼,去他的睡前故事,去你的奶妈罢,事情就是这样子,而你一辈子都跟我们其他人一起,注定要待在这儿了。”

  “一辈子。”

  琼恩苦涩地重复。

  武器师傅可以拿一辈子来大做文章,因为他见过世面,经历过大风大浪。

  他是在风息堡之围中失去了一条胳膊后才加入黑衫军的,在那之前他是国王的大弟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铁匠。

  他足迹遍布七国,吃过山珍海味,尝过女人的甜美,打过不知几百场大小战役。

  据说劳勃国王在三叉戟河上杀死雷加・坦格利安那把战锤,正是唐纳・诺伊所铸造。

  他已经做过琼恩永远也不可能做到的事,等到年过三十,却因一记轻微的斧伤发炎溃烂,最后不得不截掉整只手。

  也就是在他成了残废,这辈子的幸运已经结束的时候,唐纳・诺伊才来到长城。

  “是啊,雪诺,一辈子。”

  诺伊道,“或长或短,操之你手。

  照你现在这种态度,早晚会有弟兄半夜割了你喉咙。”

  “他们才不是我弟兄,”琼恩驳斥,“他们恨我,因为我比他们优秀。”

  “错了,他们恨的是你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他们眼中的你,是个城里来的、自以为是小少爷的杂种。”

  武器匠靠近来,“记住,你不是什么大人少爷,你姓的是雪诺,不是史塔克。

  而现在,你不但是私生子,还是个恶霸。”

  “恶霸?”

  琼恩差点说不出话。

  这指控实在太不公平,气得他喘不过气来。

  “是他们四个先来找我的麻烦。”

  “他们四个人在场子里都被你羞辱过,说不定怕你怕得要死。

  我看过你练剑,跟你比画那不叫练习,要是你使的真剑,他们已经死上好几回了。

  你很清楚,我很清楚,他们也很清楚。

  你完全不留情面地羞辱他们,难道你觉得这样很值得骄傲?”

  琼恩迟疑了。

  他打赢的时候的确颇感骄傲,难道他不应该么?

  武器师傅连这么一点点喜悦也要剥夺,还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他们年纪都比我大。”

  他防卫性地说。

  “他们是比你年长,也比你高壮。

  不过我敢打赌临冬城的教头一定教过你如何对付比自己高大的人。

  他是谁,某位老骑士?”

  “是罗德利克・凯索爵士。”

  琼恩小心答道。

  他觉得对方话中有话。

  唐纳・诺伊向前靠,几乎要贴上琼恩的脸。

  “小子,你想想罢,这儿的人在遇上艾里沙爵士以前没一个受过正式训练。

  他们的父亲是农民、车夫还有盗猎者,是铁匠、矿工或船上的桨手。

  他们的打架技巧是从甲板上,从旧镇和兰尼斯港的暗巷里,或从国王大道路边的妓院、酒馆中学来的。

  他们或许相互耍耍棍子,但我跟你保证,这里面没几个买得起真剑。”

  他一脸冷酷的表情,“所以雪诺大人,你倒是告诉我,打赢这些人真的很爽么?”

  “不要这样叫我!”

  琼恩激动地说。

  但他的怒意已没了力气,突然间只觉得惭愧和罪恶感。

  “我不知道……

  我以为……”“好好想一想,”诺伊提醒他,“不然就准备枕着匕首睡觉。

  行了,你回去吧。”

  琼恩离开武器库时,已近中午。

  太阳拨开云层,露出脸来。

  他转身背向阳光,将视线抬至长城,看着城墙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蓝光。

  虽然已在此生活了好几个星期,可每当他目光触及这番景象,依旧不禁浑身颤抖。

  无数世代的风沙污泥,早在城墙上留下印痕,宛如一层覆盖的膜,以至于城墙有时变成了浅灰色,犹如阴霾天际……

  但当晴日里天光直射,长城又仿佛有生命般闪闪发亮,如同一道横断半天的蓝白绝壁。

  当初他们在国王大道上遥遥望见长城时,班扬・史塔克告诉琼恩这是人类所造最庞大的建筑物。

  “毫无疑问也是最没用的。”

  提利昂・兰尼斯特嬉笑着加上一句。

  然而随着距离渐渐拉近,连小恶魔也沉默下来。

  若干里之外便可清楚地看到这条横亘北方地平线的灰蓝直线,毫不间断地向东西两边延展,直到消失于远方,好像在宣告:这里便是世界尽头。

  待他们终于见到黑城堡,却发现那不过是这面广大冰墙下的木造城楼和石砌高塔,看起来简直就像散布雪地的玩具积木。

  黑衫军的古老堡垒远不如临冬城,甚至称不上是座像样的城堡。

  它没有城墙,无法抵御来自东西南三方面的攻击,守夜人部队关心的只有北方,而高耸在黑堡北边的正是绝境长城。

  长城高近七百尺,足足是它所庇护的要塞上最高的塔楼的三倍。

  叔叔说城墙之宽,足以让十二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并肩共骑。

  巨大的弩炮和怪兽般的投石机守卫着城墙,行走其上的黑衣军渺小如同蝼蚁。

  如今站在兵器库外向上看去,琼恩感受到的震慑丝毫不亚于当日在国王大道上初见之时。

  绝境长城就是如此,有时你会忘记其存在,一如你对头顶长空和脚下大地司空见惯,不以为意,但有时又仿佛是举世间唯一真切的存在。

  它比七大王国还要古老,每当琼恩站在城墙下抬头仰望,总是觉得头晕目眩。

  他可以感觉到雄浑繁厚的冰层向他重压而来,仿佛城墙崩塌要将他掩埋。

  琼恩隐约知道,倘若哪天长城真的陷落,整个世界必将随之瓦解。

  “墙外是什么,真叫人猜不透,对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道。

  琼恩转过头。

  “兰尼斯特。

  我没看到――我的意思是说,我以为这儿只有我一个人。”

  提利昂・兰尼斯特全身裹满毛皮,活像只小熊。

  “乘人不备好处多多,你永远也不知道会学到些什么。”

  “从我这儿你能学到什么?”

  琼恩问他。

  自他们的旅途结束之后,他便很少看到这侏儒。

  提利昂・兰尼斯特是王后的弟弟,自然受到贵客般的款待。

  莫尔蒙总司令让他住在国王塔――说得好听,其实已有一百年没国王住过了――和他同桌用餐。

  兰尼斯特白天在长城上骑马,晚上则与艾里沙爵士、波文・马尔锡和其他高阶官员饮酒赌博。

  “唉,我走到哪儿学到哪儿。”

  这矮子用一根粗糙的黑拐杖指着长城,“我常说……

  怎么前人千辛万苦才把城墙盖好,后人立刻便想知道墙的另一面有什么?”

  他歪着头,用那双大小不一的古怪眼睛看着琼恩。

  “你也不例外,对不?”

  “我看没什么特别。”

  琼恩道。

  他好想跟随班扬・史塔克一同出外巡猎,深入鬼影森林,好想与曼斯・雷德的野人交锋,守护王国免于异鬼侵袭,但自己心里想要什么,还是别说出来的好。

  “游骑兵说墙外不过就是树林、山脉和结冻的湖泊,一片冰天雪地。”

  “还有害人的古灵精怪呐,”提利昂说,“可别忘了,雪诺大人。

  否则大伙儿干吗这么大动干戈?”

  “不要叫我雪诺大人。”

  侏儒扬扬眉毛。

  “难道我喜欢被人叫小恶魔?

  一旦别人发现绰号对你的杀伤力,这绰号就跟定你啦。

  既然他们爱给你起绰号,你就大大方方地接受,最好还装出乐在其中的样子,那他们就再也伤不了你了。”

  他举起拐杖指指前方。

  “哪,跟我走走。

  他们这会儿应该在大厅里弄那难吃的汤了,我正想喝点热的。”

  琼恩也饿了,所以他走在兰尼斯特身边,刻意放慢脚步以配合侏儒笨拙而古怪的姿势。

  风势渐大,他们可以听见周围木屋嘎吱作响。

  远处,一道被遗忘的厚重窗户反复噼砰。

  一堆雪从屋顶滑下,落在他们身边,发出低沉的撞击。

  “没见你的狼呢。”

  兰尼斯特边走边说。

  “训练的时候,我把他拴在旧马房那边。

  他们现在把马都关在东边的马厩,所以不会碍着他。

  其他时候他都跟着我,我睡在哈丁塔。”

  “就那座连城垛都塌掉的塔,是吗?

  那塔下面的广场都是碎石头,整个还歪歪斜斜,跟咱们高贵的劳勃国王酒醉后一个德行。

  我以为那些塔早就废弃不用了。”

  琼恩耸耸肩道,“反正没人管你睡哪儿。

  这些古堡几乎都荒废了,爱睡哪里随便你。”

  黑城堡曾经拥有多达五千名全副武装、鞍马齐备、仆从如云的战士。

  如今却只剩十分之一的数量,建筑也纷纷沦为荒颓废墟。

  提利昂・兰尼斯特的笑在冷空气里蒸腾。

  “那我就请你老爸务必在你那座塔垮塌之前,多抓几个石匠过来。”

  琼恩听得出话中的嘲弄意味,却无法否认那是事实。

  守夜人一共沿长城建了十九座雄伟要塞,如今只剩三座仍有部队驻守:高耸的东海望在强风吹拂的灰暗海滨,影子塔坚毅地伫立于长城边陲的群山之中,黑城堡则位于两者之间,地处国王大道尽头。

  其他堡垒早已被人遗忘,现在都成了孤独的鬼城,冷风飕飕吹过黑窗,死者幽灵游荡其中。

  “我一个人住比较好,”琼恩固执地说,“其他人很怕白灵。”

  “他们倒聪明。”

  兰尼斯特说。

  他随即转变话题,“最近大家都在议论你叔叔,他是不是出去太久了?”

  琼恩忆起自己失望之下的幻想,那幅班扬・史塔克倒卧雪地的景象,立刻撇过头去。

  侏儒很擅察言观色,他可不想让他瞧见自己眼中的罪恶感。

  “他说会赶在我命名日前回来。”

  他坦陈。

  但他的命名日早在两周前便已悄无声息地来了又去。

  “他们是去找威玛・罗伊斯爵士,此人的父亲是艾林公爵的封臣。

  班扬叔叔说他们会一直搜索到影子塔,一路深入群山。”

  “听说近来有不少游骑兵好手失踪。”

  他们一边登上大厅的阶梯,兰尼斯特一边说,接着嘻嘻笑着打开门。

  “也许古灵精怪今年特别饿罢。”

  厅堂内,虽然炉火熊熊,仍旧感觉地方宽敞,寒气逼人。

  乌鸦栖息于高敞的木天花板上,在众人头顶嘎嘎叫着。

  琼恩从厨子手中接过一碗肉汤和大块黑面包。

  葛兰、癞蛤蟆和其他几人坐在最靠近火炉的长凳上,彼此粗声笑闹咒骂。

  琼恩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在大厅的角落挑了个位子坐下,远远离开其他人。

  提利昂・兰尼斯特坐在他对面,一脸狐疑地嗅着浓汤。

  “大麦、洋葱、胡萝卜,”他喃喃念道,“这些煮饭的到底知不知道芜菁不能当肉啊?”

  “这是羊肉浓汤耶。”

  琼恩脱下手套,探手到汤碗溢出的热气里取暖。

  闻到肉香他口水都流了下来。

  “雪诺。”

  琼恩认得艾里沙・索恩的声音,但这回话中却有种他从前没听过的语气,他转过头。

  “司令大人要见你。

  现在就去。”

  一时之间琼恩吓得不敢动弹。

  为什么总司令要见他?

  难道他们有了班扬的消息,他胡乱揣测,叔叔一定是死了,他的想象果然成真。

  “是我叔叔的事吗?”

  他冲口而问,“他平安回来了吗?”

  “司令大人可不习惯等人。”

  艾里沙回答,“而我更不习惯下了命令还要听野种问东问西。”

  提利昂・兰尼斯特霍地跳下长凳,站起身道:“够了,索恩,你吓着他了。”

  “兰尼斯特,你少管闲事,在这儿你没资格说话。”

  “在朝廷里就不一样喽。”

  侏儒微笑,“我只消几句,你下半辈子就准备当个孤苦老人,别想再训练小毛头了。

  快告诉雪诺熊老找他干嘛,到底是不是他叔叔的事?”

  “不是。”

  艾里沙道,“完全两码子事。

  今天早上有信鸦从临冬城飞来,带来他弟弟的消息。”

  他更正道,“应该说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布兰,”琼恩倒抽一口气,挣扎着起来。

  “布兰出事了。”

  提利昂・兰尼斯特伸手搁在他臂膀上。

  “琼恩,”他说,“我真的很遗憾。”

  琼恩几乎没听到他的话。

  他拨开提利昂的手,大跨步穿过厅堂,到门边时跑了起来。

  他一路冲过积雪,狂奔至司令官堡垒。

  守卫让他通过,他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塔顶。

  等冲到总司令官面前,琼恩已经满身大汗,喘不过气来。

  “布兰,”他说,“信上说布兰怎样了?”

  守夜人军团总司令杰奥・莫尔蒙是个坏脾气的老人,一把灰胡子,顶着个大光头。

  他正拿玉米粒喂食停在手上的乌鸦。

  “我听说你识字。”

  他把乌鸦挥开,它拍着翅膀飞到窗边,然后蹲坐下来看着莫尔蒙从腰际抽出一张卷好的纸交给琼恩。

  “玉米,”它刺耳地叫道,“玉米,玉米。”

  琼恩的手指在已拆封的白蜡印记上摸索,顺着冰原狼的轮廓。

  他认出这是罗柏的字迹,但随着阅读,信本身却模糊旋转起来,他方才明白自己在哭。

  透过泪水,他拼凑出信上的意思,抬起头。

  “他醒了。”

  他说,“诸神让他活过来了。”

  “但也残废了。”

  莫尔蒙道,“小子,我很遗憾。

  把信读完罢。”

  他把视线移回信上,但上面写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什么都不重要了。

  布兰活了下来。

  “我弟弟活下来了!”

  他告诉莫尔蒙。

  总司令摇摇头,拾起一把玉米,吹声口哨。

  乌鸦立即飞上他肩头,叫道:“活了!

  活了!”

  琼恩满脸笑容,手中握着罗柏的信奔下楼梯。

  “我弟弟活下来了!”

  他告诉守卫。

  他们互看一眼。

  他跑回厅堂,发现提利昂・兰尼斯特刚吃完东西。

  他一把抓住小个子的腋下,将他抱到半空转圈。

  “布兰活下来了!”

  他喊。

  兰尼斯特一脸惊讶的表情。

  琼恩放下他,把信塞到他手中。

  “这里,你自己读。”

  其他人聚集过来,好奇地看着他。

  琼恩看到葛兰站在几尺之外,一只手上绑着厚厚的羊毛绷带。

  他看起来既焦虑又不安,一点都不凶恶。

  于是琼恩朝他走去,葛兰见状立即后退,同时举手说:“小杂种,你离我远点。”

  琼恩微笑道:“把你手腕弄成这样,我很抱歉。

  以前罗柏也用同样的招式对付我,虽然用的是木剑,可七层地狱,真他妈的痛。

  我想你的伤势一定更严重。

  这样罢,如果你愿意,改天我来教你如何克制这招。”

  艾里沙・索恩爵士听到了这句话。

  “哟,雪诺大人这下想抢我的位子啦。”

  他冷笑道,“我看教狼变魔术都比教这些笨牛容易。”

  “艾里沙爵士,我就跟你赌。”

  琼恩说,“我倒是很想看白灵变魔术。”

  琼恩听见葛兰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四周一片死寂。

  接着提利昂・兰尼斯特捧腹大笑起来。

  邻近餐桌上三名黑衣弟兄也跟着笑。

  笑声快速散播,连厨师们也忍不住加入。

  梁木上的鸟群被笑声惊动,最后连葛兰也咯咯笑了起来。

  只有艾里沙爵士从头至尾没有将视线从琼恩身上移开。

  待笑声渐止,他一脸阴沉,右手握拳。

  “雪诺大人,你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最后,他用对仇人的口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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