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冰与火之歌(全五卷)

  山丘自浓密的森林中骤然升起,孤立而突兀,数里之外便能看见强风吹刮的峰顶。

  游骑兵们都说,野人称它为先民拳峰。

  它真的像拳头,琼恩心想,它自土地和树林间高高屹立,光秃棕褐的山坡上乱石密布。

  他随莫尔蒙司令和高级官员们上了山顶,把白灵留在树荫下。

  因为他们登山时,冰原狼三次逃开,前两次他勉强服从于琼恩的口哨,等到第三次,司令大人失去了耐心,叫道:“随他去,孩子。

  我想在日落之前抵达峰顶。

  你待会儿再去找狼吧。”

  上山的路陡峭而崎岖,顶峰环绕着一圈由乱石砌成、及胸高的墙。

  人们不得不向西绕了一大圈,方才找到一个容马通行的缺口。

  “这里地势不错,索伦,”登顶之后熊老宣布,“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地方了,我们就在这里安营扎寨,等待断掌。”

  语毕总司令翻身下马,他的动作惊扰了肩上的乌鸦。

  鸟儿高声抱怨几句,飞上了天。

  山顶的风光很不错,但真正吸引琼恩的是那道环墙:风化的灰石上爬满片片苍白的地衣,绿色的苔藓轻轻拂动。

  传说这座拳峰是黎明纪元里先民所修筑的环堡。

  “地方虽古老,但依然坚固。”

  索伦・斯莫伍德说。

  “古老,”莫尔蒙的乌鸦在他们头顶吵吵闹闹,挥舞翅膀,尖叫着,“古老,古老,古老。”

  “闭嘴。”

  莫尔蒙抬头对鸟儿吼道。

  熊老向来骄傲,不肯在别人面前示弱,但琼恩也不是那么好骗的,他看得出来,跟着年轻人走了这么长的路,老人已经疲惫不堪。

  “必要的时候,这个高地很容易防守。”

  索伦一边策马巡视环墙,一边指出,黑貂皮斗篷在风中激荡。

  “没错,这地方行。”

  熊老迎风抬起一只手,乌鸦旋即停上他的前臂,爪子紧紧扒住黑环甲。

  “水的问题怎么解决,大人?”

  琼恩询问。

  “在山脚下,我们不是刚涉过一条小溪么。”

  “两地之间,有一段很长的攀爬,”琼恩指出,“而且溪流在石头环垒之外。”

  索伦开了口:“怎么,懒得不愿爬山了,小子?”

  莫尔蒙司令也接口道:“看样子,我们找不到比这更坚固的地方了。

  我们可以把水先挑上来,确保补给充足。”

  琼恩知道多说无益,便不再开口。

  于是命令就此下达,守夜人的弟兄们很快在先民修筑的石墙后搭起了帐篷。

  黑色的营帐如雨后蘑菇般纷纷浮现,毯子和铺盖卷罩住了光秃的土地。

  事务官们将驮马排成长长的队列,喂它们草料和清水。

  林务官们则乘着落日的余晖拿起斧子到树林里砍伐木材,以备夜晚之需。

  一群工匠着手清理地面,挖掘厕所,并解下捆捆用火淬硬的木桩。

  “天黑之前,务必把环墙每个开口都挖好壕沟,立起桩子。”

  熊老下令。

  等司令官的营帐搭好,将马匹安顿完毕,琼恩便下山去寻找白灵。

  冰原狼立刻响应他的召唤,沉默地冲出来:前一刻琼恩还孤身一人,大步走在林间,踏着松果和落叶,边吹口哨边喊叫;下一刻,这头大白狼就已经漫步在他身边,苍白一如晨雾。

  可抵达环堡外围时,白灵却又不肯前进。

  他小心翼翼地跑上前去嗅嗅岩石的缝隙,接着便忙不迭地后退,好像很不喜欢嗅到的气息。

  琼恩抓住他颈背,打算硬拖他进入环墙,这并不容易――冰原狼几乎和他一般重,无疑还远比他强壮。

  “白灵,你是哪儿不对劲了?”

  他从来不会这么违拗啊。

  最后琼恩只好放弃。

  “随你便啦,”他告诉狼,“去吧,打猎去吧。”

  他穿过青苔密布的石墙往回走,那双红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墙里面应该很安全。

  居高临下,附近地区都在视野之中,而山坡在北、西两面都非常陡峭,唯在东方稍微舒缓。

  虽然如此,但随着暮色渐沉,黑暗逐步渗透到林间的空旷中,琼恩心里的惴惴不安却油然而生。

  这可是鬼影森林啊,他告诉自己,这里或许真的有鬼魂,先民的幽灵在此徘徊不去呢。

  毕竟这里曾是他们的地盘。

  “行了,别孩子气了。”

  他对自己说。

  爬上堆叠的乱石,琼恩望向落暮的太阳。

  乳河蜿蜒着流向南方,河面上闪烁的微光,好似锻冶中的黄金。

  上游的土地更加崎岖,浓密的森林不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光秃的石丘,它们肆无忌惮地高高耸立,并向着北方和西方延伸。

  远方的地平线上,山脉好似雄浑的阴影,一片接一片,直至变得灰白模糊。

  参差的峰峦上终年积雪,纵然遥遥相望,它们依旧那么庞大、冰冷、寂寞而荒凉。

  拉近视线,四周完完全全是树的天下。

  南面和东面,林木直到视野尽头,这是一片无比辽阔、盘根错节的密林,撒下成千上万暗绿的影子,其中点缀着几处红色,那是挤开松树或哨兵树的鱼梁木,偶尔浮现的黄则是几株开始成熟的阔叶烟草。

  朔风吹起,他听见远比他年迈的枝叶在呻吟叹息。

  千百片树叶集体舞蹈,一时之间,森林似乎化为深绿的海洋,风暴流转,不得宁息,恒同日月,难以揣测。

  白灵怎会喜欢独自待在这种地方?

  他心想。

  在这片林海汪洋里,任何移动的事物,即便正朝着环堡扑来,也根本无从窥见。

  任何事物。

  真有什么不测我们该怎样防备?

  他在原地伫立许久,直到太阳消失在锯齿状的山脉后,暗影爬进了森林。

  “琼恩?”

  山姆威尔・塔利喊道,“果然是你。

  你还好吗?”

  “很好。”

  琼恩跳下墙,“你呢?”

  “不错。

  我觉得不错。

  真的。”

  琼恩不打算用自己的忧虑去烦扰朋友,尤其是面对刚开始找到勇气的山姆威尔・塔利。

  “熊老打算在这里等候断掌科林以及影子塔的人马。”

  “这似乎是个很坚固的地方,”山姆说,“先民的环堡……

  你觉得这里从前打过仗吗?”

  “当然喽。

  对了,你该把鸟儿准备好。

  熊老正打算派它送信呢。”

  “我真想把它们通通派走。

  它们讨厌被关进笼子。”

  “你要有翅膀,也会这样想。”

  “我要有翅膀,早飞回黑城堡吃猪肉馅饼了。”

  山姆说。

  琼恩用灼伤的手掌拍拍对方肩膀,他们并肩回到营地。

  周围的营火生了起来。

  头顶,星星也出来了。

  “莫尔蒙的火炬”那绵长的红尾如明月一般耀眼。

  还没走到鸦笼,琼恩便听见了它们的尖叫。

  很多鸟儿正喊着他的名字。

  对于制造噪声,乌鸦可是孜孜以求,决不害臊。

  说不定它们也感觉到了。

  “我先去照管熊老,”他说,“不把他喂饱,他也会吵吵闹闹。”

  熊老正和索伦・斯莫伍德及另外六七个军官讨论军务。

  “你来了啊,”老人粗声道,“没事的话,给我们端点热酒。

  今晚上凉得要命。”

  “是,大人。”

  于是琼恩生起篝火,找负责给养的人要了一小桶莫尔蒙最喜欢的红葡萄酒,并将之倒进壶中。

  随后他将水壶搁在火上,自己跑去取其他材料。

  熊老对他爱喝的香料热酒是很讲究的:添加的肉桂、豆蔻和蜂蜜都有特定的剂量,不多也不少,此外还要加入葡萄干、坚果和干浆果,但不放柠檬――因为那是来自遥远南方的奢侈品,非常稀罕,熊老只用它来搭配早餐的啤酒。

  “饮料的第一功用是温暖身体,”司令官如此强调,“但葡萄酒不能煮沸了。”

  于是琼恩小心翼翼地盯着水壶。

  他边工作,边听着帐内的谈话。

  只听贾曼・布克威尔道:“要进入霜雪之牙,最容易的路是顺着乳河上溯。

  但假如我们选择这条路,一定会给雷德知道,这和太阳会升起一样确然无疑。”

  “那就走巨人梯,”马拉多・洛克爵士说,“说穿了,风声峡也可以考虑。”

  葡萄酒冒出蒸气。

  琼恩连忙把水壶从火上放下,倒满八个杯子,端进帐篷。

  只见熊老目不转睛地盯着山姆在卡斯特堡垒里绘制的粗糙地图。

  他从琼恩端的盘子里拿了一个杯子,用力灌下一口,粗率地点头,以示嘉许。

  他的乌鸦不肯沉默,在他手臂上跳来跳去。

  “玉米,”它说,“玉米,玉米。”

  奥廷・威勒斯爵士挥开酒盘。

  “我决不进山,”他用细微而疲倦的语气说,“霜雪之牙那地方夏天都冷煞人,而目前……

  倘若遇上风暴……”“嗯,除非万不得已,我不打算冒险进入霜雪之牙。”

  莫尔蒙说,“野人和我们一样,不能靠岩石和积雪过活。

  甭管他们聚集了多少人,很快便会从大山中出来,而唯一的路径便是顺着乳河河道向下。

  如此看来,我们在此正好扼住要害。

  他们绕不开我们。”

  “恐怕他们根本就没打算绕开。

  他们的人成千上万,而我们呢?

  就算加上断掌的人马,也不过才区区三百。”

  马拉多爵士接过琼恩盘中的杯子。

  “就算要打,也找不到比这里更好的地势。”

  莫尔蒙宣布,“所以我们得加紧准备,设好刺钉和陷坑,在山坡上布满蒺藜,每个裂口都要修补完整。

  贾曼,我需要借重你敏锐的观察力,带上你的人,在营地附近和河岸两边布下警戒,让他们藏在树上,一旦发现不明物接近便立刻报告。

  我们再来谈水的问题,必须储备大大多于当前需求的水。

  我命令,立刻着手开挖蓄水池。

  繁重的劳动眼下会让弟兄们不满,但到头来对我们可是性命攸关。”

  “我的游骑兵――”索伦・斯莫伍德开口。

  “断掌抵达之前,你的游骑兵只准在河的这一岸巡逻。

  他到达之后,我们再做决定。

  我不想失去任何兄弟。”

  “那么,曼斯・雷德或许正在离此一日骑程外集结军队,而我们都不知道呢。”

  斯莫伍德抱怨。

  “我们已经知道野人在何处集结,”熊老反驳,“卡斯特告诉了我们。

  我虽然讨厌他,但我不认为他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那好吧。”

  斯莫伍德沉着脸离去。

  其他人比较礼貌,喝完了酒,才纷纷离开。

  “用晚餐吗,大人?”

  琼恩问。

  “玉米。”

  乌鸦尖叫。

  莫尔蒙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才开口:“你的狼今天可有猎获?”

  “他还没回来呢。”

  “他和我们一样,也需要新鲜肉食。”

  莫尔蒙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玉米喂乌鸦。

  “你也觉得我不该限制游骑兵的活动?”

  “这轮不到我来发表议论,大人。”

  “如果我认真地问你呢?”

  “如果游骑兵只在拳峰视线之内活动,我不认为他们能找到我叔叔。”

  琼恩承认。

  “他们是找不到的。”

  乌鸦急切地啄食熊老掌中的玉米粒。

  “别说是两百人,就算咱们有一万人,这片土地也过于辽阔。”

  玉米给吃了个干净,莫尔蒙抖了抖手臂。

  “您不会放弃搜索吧?”

  “伊蒙学士说你是个聪明人。”

  莫尔蒙把乌鸦让回肩膀。

  鸟儿歪起脖子,小眼睛闪闪发光。

  他把琼恩逼到了死胡同。

  “这个……

  这个我觉得让一个人找两百人比让两百人找一个人要容易得多。”

  乌鸦发出一阵咯咯的尖叫。

  透过厚厚的灰胡子,熊老笑了,“我们这群人留下的踪迹就连伊蒙也能跟上。

  屯在山上,相信我们的营火打霜雪之牙那边都能看到。

  如果班扬・史塔克还活着,还能自由行动,他一定会找路过来,我向你保证。”

  “是的,”琼恩说,“可……

  如果……”“……

  他死了?”

  莫尔蒙问,声音依旧和善。

  琼恩勉力点点头。

  “死了,”乌鸦说,“死了。

  死了。”

  “他也许会以别种方式回来,”熊老说,“就像奥瑟,就像杰佛・佛花。

  琼恩,我的心情跟你一样,但我们必须承认这种可能性。”

  “死了,”他的乌鸦还在叫闹,一边抖动翅膀,声调愈加高亢尖锐,“死了。”

  莫尔蒙摸摸鸟儿的黑羽,用手背遮住一个突来的呵欠。

  “我想晚餐就省了吧。

  休息休息对我更好。

  记住,天一亮就叫醒我。”

  “请您好好休息,大人。”

  琼恩收起空杯子,走出帐外。

  远处传来欢笑,还有管笛吹奏的伤感乐曲。

  营地中央燃起一堆熊熊的篝火,炖肉的香味随风传来。

  熊老或许不饿,但他可是饥肠辘辘。

  于是他朝着篝火走去。

  戴文正一手拿勺,一边滔滔不绝地说话:“我哪,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了解这片森林。

  我告诉你,今晚上决不能一个人出去。

  你闻不到吗?”

  葛兰睁着斗大的眼睛望着他,但接口的是忧郁的艾迪:“我只闻到两百匹马的屎尿味,还有这锅肉。

  说实话,气味都差不多。”

  “你少说几句成不成?”

  哈克轻拍匕首,咕哝了几句,并为琼恩盛了一碗炖肉。

  肉汤里有大麦、萝卜和洋葱,以及几片煮得烂熟的咸牛肉。

  “你到底闻到什么,戴文?”

  葛兰问。

  林务官已把假牙取了下来,琼恩瞧着他爬满皱纹的脸和老树根一般多瘤的手臂。

  他吮了吮勺子,方才开口:“我觉得这里闻起来……

  呃……

  很冷。”

  “敢情你脑子和牙齿一样都是木头做的?”

  哈克告诉他,“怎么可能闻起来冷呢?”

  怎么不可能?

  琼恩想,随即忆起司令塔那一夜。

  那是死亡的味道。

  突然间,他也没了胃口,便把肉汤递给葛兰,他看来正需要额外加餐以温暖身体,对抗寒夜。

  离开之际,风吹得强烈。

  看来到了清晨,大雪便会覆盖土地,帐篷绳将会冻结僵硬。

  壶底还有些许残留的料酒,琼恩为火堆添进新柴,重新加热水壶。

  他边等边暖指头,又张又合,直到经脉稍稍舒活。

  营地四周,值头班夜的弟兄已经上岗。

  火炬沿着环墙摇曳不定。

  这是个无月的夜,只有上千颗星星高挂头顶。

  黑暗中传来一阵呼嗥,微弱而遥远,但确然无疑――这是狼群的嗥叫。

  它们的声音起起落落,仿如一首凄迷而寂寥的歌谣,让他汗毛直竖。

  篝火对面,阴影之中,一对红眼睛凝视着他,就着火光,犹如一对闪烁的宝石。

  “白灵,”琼恩惊讶得喘了口粗气,“你终于肯进来了么,呃?”

  他的白狼平常总是整夜巡猎,他本以为天亮之前没可能再见他。

  “这里抓不到东西?”

  他问,“来。

  到我这儿来,白灵。”

  冰原狼围着火堆打转,嗅嗅琼恩,又嗅嗅风,不得宁静。

  看来他不像是刚饱餐过一顿的样子。

  当死人开始行走,最先发现的就是白灵,是他叫醒我,警告我。

  他忽然警惕地起立。

  “外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白灵,你闻到了什么?”

  戴文说他闻到了冷。

  冰原狼跳开一步,停下来,又回头望他。

  他要我跟他走。

  于是琼恩拉起斗篷的兜帽,离开营区,离开温暖的篝火,穿过排列整齐的粗毛犁马,朝外走去。

  白灵经过时,有匹马紧张地嘶叫起来,琼恩停下来摸摸它鼻子,说了几句安抚的话。

  他们越接近环墙,他便越清晰地听见狂风刮过石缝发出的呼啸。

  前方有人盘问,琼恩走进火光下。

  “我去为司令大人取水。”

  “好的,你去吧,”守卫说,“不过动作快点。”

  这名男子蜷缩在黑斗篷里,拉起兜帽以对抗寒风,琼恩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他像原地不动的木桶。

  琼恩从两根尖桩间挤过,而白灵则从下方穿出。

  墙缝里插着一支燃烧的火炬,风声席卷,它也跟着飞扬,发出白橙相间的光芒。

  琼恩侧身钻过墙间通道,顺手一把取下它。

  到了外面,白灵立时飞奔而下,琼恩则慢慢跟随,让火炬为自己照亮下山的路。

  营地的喧哗在身后湮灭。

  漆黑夜,乱石坡,险恶的山路,只要一时疏忽,便会摔断膝盖……

  甚至脖子。

  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一边选取路径一边问自己。

  森林就在下方,宛如装备着硬皮与繁叶的战士,静默地排成队列,等待着攻打山丘的命令。

  它们的身躯一片漆黑……

  只有当火光扫过枝干,琼恩才瞥见几许绿影。

  隐隐约约,他听见岩石间潺潺的流水声。

  白灵在矮树丛中消失不见,琼恩拼力跟上,一边侧耳倾听小溪的呼唤,以及树叶在风中的叹息。

  枝条不断攫住他的斗篷,头顶浓厚的树冠密密匝匝,遮蔽了繁星。

  白灵跑到溪边,啜饮清水。

  “白灵,”他唤道,“到我这儿来,快。”

  冰原狼抬起头,两眼通红,目露凶光,清水如垂涎般自他牙关滑落。

  刹那间,他是如此凶怖可怕。

  随后他便跑开了,跑过琼恩身边,冲向密林深处。

  “白灵,等等,站住。”

  他吼道,但狼毫无反应。

  苍白而苗条的形体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中,琼恩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独自爬山返回,要么继续跟随。

  他只能跟随,于是他放低火炬,愤愤不平地向前走去,一边小心翼翼地留意可能绊倒人的岩石、可能箍住脚的粗根和可能扭断膝盖的孔洞。

  每走几步,他就停下来呼唤白灵,但夜风刮过密林的嚎啸淹没了一切。

  这真是疯了,他愈加深入森林,便愈加这么认为。

  当他终于打算回头时,忽然瞥见前方有一道白影,闪向右边,朝山丘奔去。

  他连忙追赶,上气不接下气地咒骂起来。

  他们绕着拳峰的山脚跑了大约四分之一,直到他再度跟丢了狼。

  他累得喘不过气,便在一堆灌木、荆棘和碎石中歇下脚步。

  火光之外,黑暗从四面八方向他逼近。

  这时,一阵轻微的抓刨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琼恩朝发声之地移去,在石头和灌木间谨慎地游走。

  最后,在一棵倾倒的大树下,他终于找到了白灵。

  冰原狼正疯狂地挖掘着大地,刨起阵阵尘土。

  “找到了什么?”

  琼恩放低火炬,发现眼前是一座松土搭成的圆形土墩。

  一座坟墓,他心想,是谁的呢?

  他跪下来,将火把插进身旁的泥地。

  土质松软而多沙,琼恩抓起一把,里面既没有石子,也没有根须。

  不管这里埋了什么,必定为时不长。

  挖下两尺,指头有了衣物的触觉。

  他认为这是某具尸首,他恐惧这是某具尸首,但这里……

  有别种的异样。

  他挤挤织物,觉出下面有某种细小、坚硬、不能弯曲的东西。

  这里没有气味,更没有尸虫的迹象。

  白灵往后退开,蹲下来,盯着他瞧。

  琼恩拨开松土,找到一个圆形的包裹,直径几乎有两尺。

  他将手指伸进土中,用力提出来,随着拖曳,里面发出叮当的响声。

  莫非是财宝?

  他心想,但手上感觉不出钱币的形状,仔细一听声音,也不是金属的发音。

  一捆磨旧的绳子紧紧绑着包裹。

  琼恩取出匕首,割断开来,摸索着把织物抖开。

  包裹翻了个滚,东西落了一地,闪着黑光。

  他发现十几把小刀,大批树叶形状的矛尖,以及无数的箭头。

  琼恩拾起一把刀,它轻若鸿毛,闪着黑芒,没有握柄。

  火炬的辉光在刀锋上跃动,一轮橙色的细线描绘出锐利的锋刃。

  是龙晶。

  鲁温师傅称之为黑曜石的事物。

  难道说白灵找到了森林之子的古老窖室,埋藏于此数千年之久的遗物?

  先民拳峰是个古老的地方,可是……

  龙晶之下还有一个年代久远的号角,牛角制成,边缘镶了青铜。

  琼恩拍去号角里里外外的尘土,一串箭头也跟着滑落。

  他任它们落下,随手扯起包裹一角,用手指揉搓。

  上好的羊毛,厚实,双层织工,虽然受了潮但并未腐朽。

  它埋藏的时间不可能太久。

  手边昏黑一团,琼恩牵起毛料,凑近火炬。

  不是昏黑,是漆黑。

  起身呼喊之前,琼恩已经明白了他发现的东西:这是誓言效命的守夜人兄弟的黑斗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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