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冰与火之歌(全五卷)

  根据山姆找到的古老地图,这里叫白树村,但在琼恩眼中,此地实在算不上什么村庄:四栋单以石块砌成,没刷砂浆的单房屋子,业已倒塌,环绕着空空的羊圈和一口井。

  房舍的屋顶铺着草皮,窗户则用破烂的毛皮遮盖。

  房屋上方有一棵高大畸形的鱼梁木,暗红的叶子,苍白的枝干。

  这是琼恩・雪诺毕生所见最大的一棵树,树干宽近八尺,枝叶繁茂扩张,将整个村落都笼罩于下。

  但真正令他不安的并非树的体积,而是树上那张脸……

  尤其是那张嘴。

  那并非一条简单的横向切割,而是一个锯齿状的空洞,大小足以吞下一只羊。

  但灰烬里的东西不是羊骨,不是羊的头颅。

  “一棵古树。”

  莫尔蒙坐在马鞍上,皱紧眉头。

  “古树!”

  他的乌鸦站在他肩膀上出声赞同,“古树,古树,古树!”

  “它蕴涵着力量。”

  这股力量连琼恩都能感觉到。

  一身黑甲的索伦・斯莫伍德在树干旁下马。

  “瞧瞧这张脸,难怪当初人类刚到维斯特洛时见了会惧怕,连我都想操起斧头把这鬼东西砍掉。”

  琼恩道:“我的父亲大人相信面对心树,任何人都无法欺瞒,因为旧神在此无所不知。”

  “我父亲也这么坚信。”

  熊老说,“去,把那个骷髅头拿给我瞧瞧。”

  琼恩听令下马。

  他背后斜挂长爪,包着黑皮革剑鞘。

  长爪是一把一手半用的长柄剑,是熊老为感谢琼恩救他一命而特意相赠。

  别人总爱笑话这是“杂种拿的杂种剑”。

  剑柄专门为他重新打造,圆球用淡色白石雕成狼头形状。

  剑刃本身则是瓦雷利亚钢,古老、轻盈且锋利。

  他蹲下来,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探进树洞口。

  里面满是干涸的红色树汁,被火烧得焦黑。

  他在骷髅头下又看到另一个比较小的头骨,下巴开裂,半掩于灰烬和碎骨中。

  他将头骨拿给莫尔蒙,熊老双手举起,望进骷髅空洞的眼窝。

  “野人会烧掉他们的死者,这事我们早就知道。

  唉,只可惜以前还有人迹可寻的时候,没有问问他们为何这么做。”

  琼恩・雪诺想起尸鬼死而复生,苍白的死人脸上一双蓝眼闪闪发亮。

  他很清楚野人为何烧掉死者,琼恩心照不宣地想。

  “若是骨头会说话就好了,”熊老咕哝,“这家伙可以告诉咱们不少事:他怎么死的?

  谁烧了他?

  为什么要烧?

  野人都跑哪里去了?”

  他叹口气,“传说森林之子能和死者交谈,可惜我不能。”

  他把骷髅头掷回树洞,扬起一阵灰烬。

  “给我仔细搜寻这几间房屋。

  ‘巨人’,你上树看看。

  把猎犬带过来,或许这次留下的踪迹比较新鲜。”

  但他的口气对后者却颇不以为然。

  每间屋子都派出两人搜查,以免有所遗漏。

  琼恩和消沉的艾迪森・托勒特配在一组,他是个满头灰发的侍从,瘦得像杆长枪,大伙儿都叫他“忧郁的艾迪”。

  “死人会走路还不够可怕?”

  他们一边穿过村庄,他一边对琼恩说,“这会儿熊老竟还要他们讲话?

  我敢担保,他们说不出什么好话。

  再说了,谁知道骨头会不会撒谎?

  为什么人死了就会变诚实变聪明呢?

  我看死人八成挺无聊,一肚子牢骚――嫌泥地太冷啦,我的墓碑应该要大一点啦,为什么他身上长的虫比我多啦……”琼恩得躬身才能走进低矮的门楣,屋内是扎实的泥地,没有任何家具,也无居住痕迹,只是屋顶排烟口下有少许炭灰。

  “真不是个住人的地方。”

  他说。

  “我出生的房子就跟这差不多,”忧郁的艾迪表示,“那还算黄金岁月咧,之后就开始过苦日子了。”

  艾迪看着屋角的干稻草堆,渴望地说,“给我全凯岩城的金子,也不比在床上睡一觉。”

  “你说,这是床?”

  “比泥地软,头上又有屋顶,当然是床。”

  忧郁的艾迪嗅了嗅,“我闻到大便的味道。”

  味道很淡。

  “应该干掉很久了,”琼恩说。

  屋子似乎废弃了一段时间,他跪下来,伸手拨弄稻草堆,看看下面是否有所隐藏,接着又沿墙仔细搜索。

  一无所获。

  “这儿什么也没有。”

  他原本就不预期会有所发现,白树村是他们北行以来经过的第四个聚落,每个地方的情形都一样,居民早已带着少得可怜的家当和所有的牲口悄然离去。

  而这些村庄又没有任何遭受攻击的迹象,只是单纯地……

  空无一人。

  “你觉得他们到底碰上了什么?”

  琼恩问。

  “一定是我们想象不到的倒霉事,”忧郁的艾迪说,“哎,要我想象其实不难,但我瞧还是算了。

  知道倒霉还不够惨?

  胡思乱想干吗?”

  他们从屋里出来时,两只猎犬正在门旁闻闻嗅嗅。

  其他的狗儿则在村里四处搜寻,管狗的齐特冲它们高声咒骂,他讲话总少不了几分脾气。

  天光透过鱼梁木的红叶洒落下来,把他脸上的疔子照得通红。

  当他看到琼恩,便眯起眼睛,他们彼此素无好感。

  其他几间屋也空荡荡的。

  “不见啦!”

  莫尔蒙的乌鸦叫着飞上鱼梁木枝头,俯瞰他们,“不见啦,不见啦,不见啦!”

  “一年前还有野人住在白树村。”

  索伦・斯莫伍德穿着杰瑞米・莱克爵士的闪亮黑甲和浮雕胸铠,模样比莫尔蒙更华贵。

  他的厚披风边沿镶着貂皮,钩扣则是交叉银锤――莱克家族的标记。

  那原本是杰瑞米爵士的披风……

  然而尸鬼夺走了杰瑞米爵士的性命,而守夜人军团向来不浪费任何东西。

  “去年劳勃在位,国内相安无事,”负责指挥斥候,长得十分壮硕的贾曼・布克威尔评道,“这一年变化可真大。”

  “有件事没变,”马拉多・洛克爵士坚持,“野人越少,麻烦越少。

  不管他们有什么下场,我都不觉得可惜,反正尽是些土匪和杀人犯。”

  琼恩头顶的红叶传来一阵飒飒声,两根枝干向侧旁分开,一个小个子松鼠般灵活地在枝干间游移。

  贝德威克身高不到五尺,但一头灰发却暴露了他的年龄。

  其他游骑兵戏称他为“巨人”。

  他站在大伙儿头上的树干分叉处说:“北边有水源,可能是个湖。

  西面有几座丘陵,但不高。

  除此之外啥都没啦,诸位大人。”

  “我们今晚可以在此扎营。”

  斯莫伍德提议。

  熊老抬起头,透过鱼梁木的苍白枝干和红叶搜寻天光。

  “不行,”他说,“巨人,还有几小时天黑?”

  “大概三小时,大人。”

  “那我们继续北行,”莫尔蒙作了决定,“走到湖边,在那里扎营,说不定还能弄点鱼加菜。

  琼恩,拿纸笔来,我早该给伊蒙师傅写信了。”

  琼恩从自己鞍袋里找出羊皮纸、羽毛笔和墨水,递给总司令。

  莫尔蒙字迹潦草地写道:白树村,第四个村落,无人,野人已离开。

  “去找塔利,叫他把信送出去。”

  说完他将信递给琼恩,接着一吹口哨,他的乌鸦便从树上飞下,停在马头上。

  “玉米!”

  乌鸦点头提议,马儿嘶叫两声。

  琼恩翻上坐骑,掉转马头,快步离去。

  鱼梁巨木树荫之外,守夜人军团的弟兄们站在较小的树下,照料马匹、嚼食渍牛肉条、撒尿、搔头或是相互交谈。

  当继续前进的命令传达下来,众人便停止谈话,纷纷上马。

  贾曼・布克威尔的斥候率先出发,前锋纵队由索伦・斯莫伍德率领,接下来是熊老指挥的主力部队,跟着是马拉多・洛克爵士的辎重队和驮马队,殿后的是奥廷・威勒斯爵士。

  人员一共两百,马匹则有三百。

  近来,他们白昼沿着狩猎小径和溪流河床――弟兄们通常戏称其为“游骑兵之路”――前进,逐渐深入极北的太古荒野。

  入夜后则在星空下扎营,抬头可见彗星。

  黑衣弟兄们初离黑城堡时,精神振奋,一路谈笑风生,但近来似乎被林间的寂静所感染,渐渐沉默下来。

  嬉闹日渐稀少,脾气却愈见暴躁。

  谁也不肯承认自己害怕――再怎么说,他们可都是守夜人军团的汉子――但琼恩能感觉出那种不安。

  四个空无一人的村落,到处不见野人踪迹,动物们也逃窜无踪。

  就连经验老到的游骑兵也承认,鬼影森林从未像现在这么鬼影幢幢。

  琼恩一边骑马,一边摘手套,让灼伤的手指透透气。

  它们难看死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常用它们拨乱艾莉亚的头发。

  他那干巴巴的小妹啊,不知现在过得怎么样。

  想到此生很可能无法再拨弄她的头发,他不禁有些感伤。

  于是他开始一张一阖地活动手指,若是让使剑的右手僵硬笨拙下去,那他就完了。

  长城之外,剑是人存活之本。

  山姆威尔・塔利和其他事务官在一起,正忙着饮马。

  他需要照料三匹马:除了自己的坐骑,还外加两匹驮马,它们各带一个铁丝和柳条编成的大鸟笼,里面装满渡鸦。

  一见琼恩走近,鸟儿便纷纷拍翅,透过笼栅朝他尖叫,有几只的声音实在很像人类的语言。

  “你教它们说话?”

  他问山姆。

  “只教了几个字,有三只学会了说‘雪诺’。”

  “听着鸟尖叫我的名字已经够奇怪了,”琼恩说,“更何况黑衣弟兄最不想听的就是雪。”

  在北方,雪往往意味着死亡。

  “你们在白树村发现什么没有?”

  “骷髅、骨灰和空房。”

  琼恩把卷起的羊皮纸递给山姆,“熊老要你把信寄给伊蒙。”

  山姆从笼中抓出一只鸟,为它顺顺羽毛,绑好信,然后说:“勇敢的鸟儿,回家,回家。”

  渡鸦嘎嘎叫了两句莫名的语言回应他,然后山姆朝空中一抛,鸟儿便拍动翅膀,穿过树梢飞上天际。

  “真希望它能带我一起走。”

  “你还这么想?”

  “嗯,”山姆说,“是啊,不过……

  我已经没那么害怕了,真的。

  头天晚上,每当我听见有人起来出恭,都以为是野人偷摸进来要割我喉咙。

  我生怕自己眼睛一闭就再没机会睁开,可是……

  嗯……

  到天亮还是没事。”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胆子虽小,却并不笨。

  我骑马骑得脚破皮,躺在地上睡得腰酸背痛,可我现在已经不怕了。

  你瞧,”他试图向琼恩展示自己的手掌有多沉稳。

  “这几天,我一直在研究地图。”

  世事实在难料,琼恩心想,两百勇士离开长城,其中唯一没有越来越怕的竟是山姆这个众所皆知的懦夫。

  “我看你是块当游骑兵的料,”他玩笑道,“再隔几天,你就会想学葛兰的样,当个侦察兵了。

  怎么,要不我去跟熊老建议?”

  “你千万不要!”

  山姆拉起他那件大黑斗篷的兜帽,步履蹒跚地爬上马背。

  他的坐骑是头大犁马,行动缓慢又笨拙,但也只有它能负担他的重量,游骑兵的战马可不行。

  “我本希望今晚能在村子过夜,”他失望地说,“能在屋里睡觉该有多好。”

  “就那几间屋也不够啊。”

  琼恩也上了马,冲山姆笑笑,然后策马离去。

  队伍已经行动起来,所以他远远绕过村庄,避开拥挤的人流,反正白树村他也看够了。

  白灵突然从矮树丛里蹿出,吓得马儿连忙前脚跃起,躲了开去。

  白狼跑到离队伍很远的地方觅食,但相比斯莫伍德派去收集食物的人,它的运气也好不了多少。

  森林里和村落一样空荡荡的,某天晚上,戴文在营火边告诉他,“我们队伍庞大。”

  琼恩对他说,“猎物大概早被行军的噪声吓跑了吧。”

  “他们是被吓跑的,至于被啥东西,我可就不敢说了。”

  戴文道。

  琼恩待马儿平静下来,白灵也脚步轻快地跟到旁边,便继续追赶莫尔蒙。

  司令正在绕行山楂丛。

  “鸟儿放出去了?”

  熊老问。

  “是的,大人。

  山姆在教鸟儿说话呢。”

  熊老哼了一声。

  “他会后悔的。

  这些该死的东西成天吵个没完,却没半句管用。”

  他们静静骑了一段,后来琼恩道:“如果我叔叔之前也发现这些村落没有人――”“――他便会想办法找出原因,”莫尔蒙替他把话说完,“我看有什么人或什么东西不希望这消息传出去。

  哎,等科林跟我们会合,这就是支三百人的军队。

  不管是什么敌人,咱们可没那么好对付。

  我们会找到他们的,琼恩,我向你保证。”

  或许,是他们找到我们,琼恩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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