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309】国王的权利与责任(上)
对公主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徐洛隐约能够想到原因。
人言可畏。
随着时间流逝,瓦迩身上的异鬼特质会不断的展现出来。
她的头发会逐渐枯萎灰败,她的皮肤会逐渐暗哑干瘪,她的指甲会变长,眼睛会变蓝。
直到最后,冰冷的蓝色盔甲将她包裹,把她彻底变成异鬼。
异鬼并不是多么可怕的生命。
它们只在被绿先知控制,以及受到威胁时,才会表现出凶残的进攻性。
但因为它们一出现,便摧毁了半个北境,北境人自然会畏惧、憎恶它们。
其实,异鬼对于人族,和狮子、冰原狼没有区别。
存在威胁,但并不邪恶。
如果一定要说,就是异鬼有着比野兽更强的夺取土地的欲望。
就像先民曾将森林之子驱逐,安达尔人又驱逐了先民。
异鬼也抱着驱逐维斯特洛人的目的而来。
既然无法认为先民和安达尔人是邪恶的,那么也就不能认为异鬼是邪恶的。
这只是一个胜者与败者的故事。
身处临冬城,被人族环绕的瓦迩公主,一定深深地被流言所困扰。
人们会不断的议论她、讥讽她,甚至诅咒她。
如果有一天,彻底变成了异鬼,瓦迩公主或许就不会在乎旁人的意见了。
异鬼的思维方式,与人族是不一样的。
但在这之前,她必定饱受痛苦折磨。
徐洛曾设想过,带瓦迩去塞外,在塞外为她建造一座新的城堡。
冰雪堡。
徐洛甚至连名字都设想好了。
但一来,北境的窘境,不支持他新建设城堡的打算。
二来,他担心自己这么做,会被瓦迩认为,这是他想要抛弃她的前奏。
种种原因,导致的结果是,徐洛只粗略的提到过这件事,瓦迩拒绝后,他便没再提起。
现在回想起来,公主大概是早已存了必死之志,因此不在乎自己身处何处。
徐洛计划着,早日结束南方的纷争,陪公主去塞外生活。
但谁能想到,意外比明天更早到来。
他原本就不该抱着这样的侥幸的。
可是,要丢下北境和南方的一切,丢下皮革、梭伦、理查德、梅丽珊卓、山姆威尔,丢下那些信任他的、追随他的人,就这样离开吗。
徐洛又做不到。
一种复杂又纠结,悲伤又迷茫的情绪在他心中盘旋。
公主的死,就像破碎冰层的利剑,突然撕开了他的脑子,让他骤然停下脚步。
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徐洛的世界突然放空,他才猛然间发现,他匆匆忙忙从北境到南境、从龙石岛到旧镇、从白港到长城。
他的足迹几乎踏遍了整个维斯特洛。
但他做这一切,并非因为他想去做,而只是被压力所驱使。
又或者说,如果不做这些事儿,他就无事可做。
但是,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接下来一连几天,徐洛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一杯酒,一杯酒,慢慢地喝,慢慢地想,只想求一个答案。
可是越想,脑袋越疼。
再加上连日的不眠不休,更是雪上加霜,令他的脑袋几乎裂开。
这些日子里,只有学士山姆威尔一直耐心地照顾着徐洛。
山姆和梅丽珊卓,作为对弥桑洛与青铜约恩的回应,送还给了北境人。
山姆似完全没受到俘虏生活的影响,前前后后,勤勤恳恳地忙碌。
端来热水,为国王洗脸,又端走吐了污秽的水盆。
老实善良的山姆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服侍着、等待着,观察着徐洛的状态。
“山姆,”这一天,徐洛突然放下手中酒杯,问,“能不能告诉我,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突然被国王问到的山姆威尔楞在原地。
他缩着脖子,目光左右逡巡。
山姆不明白徐洛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他的重心在两只脚上来回徘徊。
“我不知道,司令。”
山姆迟疑地说,“我只是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善良的山姆,很自然地将付出当做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山姆威尔误会了徐洛的意思。
徐洛问的是,山姆的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在行走,在努力,在忍受痛苦和煎熬。
而山姆回答的,却是他为何要照顾徐洛。
徐洛摇头轻笑了几声,端起酒杯喝尽最后一杯酒。
当然。
山姆不需要答案。
对于山姆威尔来说,只要有书,有朋友,有亲人,有美食,他就可以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活下去,直到死去的那一天。
但对于未曾体验过快乐为何物的徐洛来说,他却需要一个答案。
尤其是,在这个世界,连他心中最后的一丝温暖也夺走的时候。
离开书房。
徐洛先喝了一碗河间地的米粥,又吃了一些甜点,随后便开始处理这些天积攒的事务。
要如何处理河间地的问题,来自贵族的质询和来自平民的抱怨,以及军队对粮食和辎重的索求……
很多事情,有的事情,皮革可以代他处理。
而有的事情,他必须亲自过问。
做完这一切,徐洛拖着身子,离开城堡,外出散步。
凛冬的奔流城,被积雪所覆盖,成了一座冰雪城堡。
城外围绕城堡的天然护城河,也被寒冰所冻结。
没见过冰雪的南方孩子,甚至在冰面上嬉笑打闹。
哪怕是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没察觉到凛冬已至的槐树仍依依吐出新芽。
桑树的表面变得黝黑,却饱含着生命的活力。
农夫在田间忙作,寄希望于能在下一次战争发生前,收回一批粮食。
这不再是种粮食的时节,但如果不种,一家人都要饿死。
这些人,又是为什么在忙碌呢?
原本,徐洛是希望通过这次散步,来排遣自己的心情。
在烦闷的时候,看看自然景象,总是令人心生愉悦的。
但他所得到的结果,不过是冷漠、冷漠、冷漠,他的心也仿佛被这个冬天所冻结一般,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和快乐。
就好像,他站在另一个世界,看着这个世界的事情。
看着它发生、生长、繁盛,枯萎,但一切都与他无关。
因而也无法令他动容。
徐洛走过了一条田埂,又走过了一块田地。
走过了一片小树林,又走过一家农场。
当他走过一间杂草屋时,身后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一个农妇打扮的女人站在屋外,正朝他叫嚷。
她的表情扭曲得近乎丑陋。
她的两瓣嘴唇翕忽动着,不断地开合。
她一手插着腰,一手朝着四周指指点点。
徐洛好半天才听明白她的话:“……
你不配做我们的国王!”
一丝难言的不适刺痛徐洛的心,令他不觉皱眉。
其一,徐洛才新占有奔流城,这座城堡至今未向他效忠。
他并不是奔流城平民的国王。
其二,他也是太专注于自己的思绪,没有听到这女人的话。
好吧。
徐洛倒回草屋。
女人不自觉向后退了几步,守在门边,警惕又威胁地看着徐洛。
“我很抱歉,刚才走神了,没听到你说的话。”
徐洛疲倦却温和地说,“你能把你的事情再说一次吗?”
女人摊开手,迟疑却坚决地指向屋内,说:“我的孩子已经病了五天。
如果再得不到学士的照顾,他就会死掉。
我需要你的学士来这里一趟,给他看看,给他一些药!”
“孩子已经病了五天了吗?”
“事实上,是七天!”
农妇喋喋不休地继续说,“还有,我们没钱付药钱。
领主不肯借钱给我们,如果――”“我会为你垫付这笔钱。
如果你有需要,可以等春天来了,再还给我。
怎么样?”
徐洛明白农妇的意思,平静地说道。
细微的哭声从屋内传来。
农妇又向徐洛确认了一次,转身进了草屋,顺手将徐洛关在屋外。
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
徐洛茫然地左右望了望。
被人突然打断思绪,徐洛也没了继续散步的心思,随后折返奔流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