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之舟想让陈Z走,当然并不是立刻就走。
“等过了年再走!”杨之舟给陈Z出主意,“年底天气不好,你走水路更是难行。而且到了年关,水匪土匪出没,路上不方便。”
杨之舟还说,十月初一是他夫人的寿诞,希望陈Z喝杯薄酒再走。
陈Z倒是不在乎。
这一年反正耽误了,不着急一时。
“我问问惜文。”陈Z说。
“哟,这是有人给你当家做主了?”杨之舟难得的好心情,调侃陈Z。
陈Z笑笑,他也想找个人来当家做主,这不是时运不济,没想到适合的吗?
“回到望县,寻个出身清白人家的闺女,成个家,别再挑三拣四的。”杨之舟劝陈Z,“男人没个家,就没有着落。就像穿衣裳,妾室都是里头的中衣,再漂亮熨帖、舒服合身,能穿出去?正妻才是外衣,不管好坏,有件衣裳穿,才像个人!”
陈Z仍是笑笑,没有辩驳,也没有答应。
他总觉得自己太过于年轻,才二十岁。不过,在杨之舟的意识里,二十岁已经不小了。
陈Z从杨家回来,把要回望县的意思,告诉了惜文。
惜文秀眉轻拧:“就要回去么?”听她的意思,竟是十分不乐意。
陈Z笑:“不想回去?”
惜文吐气如兰:“央及是我的夫,你去哪里,我自然随你去哪里,岂有不想的?只是,我晕车又晕船,回去也是一番波折。”
她受够了马车颠簸的苦,至今想起来都胆寒。
陈Z眼珠子转了转,说:“咱们还有好几个月才动身,我想个法子,保管你不会再晕车、晕船了。”
“真的?”惜文眼眸璀璨,惊喜看着央及,“央及真有法子?”她知道陈Z是大夫,还以为陈Z用什么秘方,所以满心期待。
陈Z点点头。
他给惜文诊脉,确定她没有怀孕,心里就有了个小盘算。
翌日,刚到卯正,天际微微泛白,陈Z就把惜文给推了起来。
惜文睁开惺忪睡眼,茫然望着他,呆呆的说:“要吃早膳了吗?”
“有东西吃这么好的事,我就不会叫你!快起来,咱们去院子里跑跑。”陈Z说。
惜文猛然就清醒了。
她愣愣看着陈Z,确定陈Z不是在说笑,因为陈Z已经换了身长裤短衫,用根粗布结束在腰上,很干练的样子,像是要去习武。
“跑……跑什么呀?”惜文柔软的江南软调都变了味,仓皇问道,“你要带我去习武吗?”
“是啊。”陈Z说,“你可知道为何晕船、晕车?因为你平时总是走在地上,双足平稳,五脏六腑安然静立。
等你陡然上了船或车,双足离开了地面,五脏六腑没个支撑,在体内乱晃,都找不到平衡之处。所以,你自己就浑身不对劲。
我带着你去在院子里跑上一个月,你的五脏六腑适应了颠簸,能在颠簸中平衡自处,气血不乱,再次坐船坐车,就不晕了。”
惜文听了,瞠目结舌。
而后,她伏在床上,笑得花枝乱颤。她纤细的腰,似乎都要笑断了。
“这年头,大夫都开始胡扯了。”惜文笑得喘气,然后往床里头一滚,在凉滑的床单上滚到了床里面。
“快起来。”陈Z一把捞过她,将她打横抱起。
在这个年代,女人大概把运动视为一件不守本分的事。
惜文原本是伎人出身,生怕丫鬟仆妇们瞧不起她,力争上游,哪里肯随着陈Z去跑步?
她死也不去。
陈Z威逼利诱,哄了她半晌。惜文见陈Z嘴皮子都磨破了,可心疼了,当即想,死就死吧,她男人高兴就成。
于是,惜文也换了条长长的月白色裤子,绯红色短衫,穿着浅葱色的布鞋。防止她的鞋子掉,陈Z拿了带子替她仔细绑好。
准备就绪,就到了卯初。
深秋的朝阳升起得晚,过了卯时,一轮白晃晃的剃头,才从天的尽头攀爬出来,片刻之后慢慢转红,再发出金线,将金灿灿的光芒投在庭院树梢。
陈Z领头,惜文跟着他跑。
他尽量跑得很慢,可是惜文仍是喘不上来气,还没有跑几步,她就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继续!”陈Z严肃道。
惜文随着陈Z跑了两圈,陈Z还没有出汗,惜文已经没了半条命。
可见她平日里有多么虚。
惜文简单的跑了两圈,没有多少路,结果浑身酸软,两条腿跟断了似的,都抬不起来。大腿、小腿全部跟筋被人敲断一样,抬脚出门槛都酸得眼泪汪汪。
“陈央及,我不跟你过了!”惜文哭丧着说,“你要害死我!”
陈Z就温柔帮她揉揉小腿。
这么一揉,其实没有缓解什么疼痛,但是惜文心里那个舒坦。
她想,能换来陈Z对她这么细心,死了也值得。
次日,她倒是积极主动,拖着酸软异常的身子,咬牙陪着陈Z跑,这天他们跑了三圈。
就这么坚持了半个月,惜文觉得跑步也是蛮轻松的,没了之前的辛苦,陈Z刻意放慢脚步,惜文可以轻而易举跟上他,而且能蹦蹦跳跳到陈Z的前头。
她的气色好了很多,肌肤细腻紧致,比从前更好看了些。
惜文特别高兴,从此跑步这件事,她比陈Z还积极。跑习惯了,真的一点也不累,跟走路没什么两样,而且越跑越精神。
转眼就到了十月初一。
这天是杨之舟的夫人寿诞。
每年杨之舟自己的生辰,从来不过,但是他夫人的寿诞,必定要大肆热闹一番了,京里正五品以上的京官,他几乎全部会邀请。
虽然他从来不认识他们。
陈Z接到了邀请。
他出门的时候,在坊门口遇到了郑王府的马车。
一辆辆马车过去,嘉和郡主和五太尉姐弟俩的马车落了单,到了陈Z面前就停下来。
“你也是去杨家吗?”嘉和郡主问陈Z。她一张嫩白的小脸,半遮掩在车窗薄纱窗帘后面,朦胧娇俏。
她的神态里,也没了陈Z最开始记忆中的干练和冷漠,静静的,似一泓清泉。
“是的。”陈Z回答。
“可要跟我们同坐?”嘉和郡主问陈Z。
陈Z摇摇头,说:“不方便。”
“是不方便!”五太尉生怕嘉和郡主生气,立马帮腔,替陈Z说好话,“姐姐,咱们俩呢,哪里挤得下陈神医?”
嘉和郡主流光眸子淡淡从陈Z身上掠过,有了几分涟漪。而后,她轻跌眼帘,将情绪掩饰好,吩咐车夫前行。
陈Z的马车也很快出发。
他让车夫停顿片刻,等郑王府的马车走远了,再跟上去。
等陈Z到了的时候,郑王府的众人早已入席。
“陈公子来了,这边请。”杨之舟身边的小厮认识陈Z,恭恭敬敬将他请到了上座。
上座都是比较重要的权贵,陈Z算是另类。
他的斜对面,就是郑王府的几位太尉,二太尉和五太尉也在场。
杨家今天设宴,款待亲戚朋友,高朋满座。
二太尉也瞥见了陈Z。
二太尉跟陈Z有仇,但是他不敢在杨府撒野,于是皮笑肉不笑的对陈Z道:“神医,最近治死人了吗?”
“最近没有看病,只照顾陆淑妃娘娘的胎……”陈Z淡淡笑着,笑容很真诚。
四周有人吸气,大家原本想看好戏,现在都怕引火烧身,所以众人一时间笑容卡在脸上。
呵,治死人,治死长皇子吗?
二太尉没想到这层,心里也是噎得半死。他这话,传出去就是他诅咒长皇子。
这是找死吗?
二太尉不敢再说什么了,讪讪的撇过头去。
“央及啊,你过来一趟。”那边,杨之舟身边拥簇着几个官员,他冲陈Z招手。
陈Z就起身,往杨之舟那边而去。
二太尉闷闷喝了一口气,心里越发恨得牙痒痒了。
那边,杨之舟介绍一名官员给陈Z认识:“这位乃是即将往明州上任的知府,王大人。王老弟,央及是我的挚友,他在明州无权无势,王老弟以后多多照拂他啊。”
王大人小腿肚子都兴奋得抽筋!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和杨之舟搭上话了,得到了杨之舟的另眼相看。于是,王大人连声应诺:“国老放心,国老放心!”
王大人看陈Z的神色,带着敬重和好奇。
这位王大人约莫四十出头,算是比较年轻的知府了,陈Z叫他王大人,他非要陈Z以兄弟相称。
陈Z还在客气,杨之舟就拍了拍陈Z的肩膀,说:“他比你年长,你叫声哥哥不吃亏。”
陈Z就只得和王大人以兄弟相称了。
远远的,有位五十来岁的官员,一脸精明能干的模样,问身边的人:“国老拍着那个年轻人的肩膀,他是谁啊?”
“从江南来的神医。”旁边有人正巧认识陈Z。
这位精明的官员,目光就在陈Z身上转了又转。也许,陈Z可以让他和杨国老关系更亲近些吧?
他姓江,是户部郎中,正五品的京官。只可惜,他最近和上司不和睦,官位岌岌可危,正愁眉苦脸想要结交更大的权贵。
虽然他能到杨之舟府上,却没有资格和杨之舟说话。哪怕说得上话,杨之舟也不会帮助他,仅仅是表面上的情分。
江大人需要一个机会。
“这个年轻人,没什么程府,看上去不谙世事的样子。”江大人慢慢想着,就打起了陈Z的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