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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0章 锦绣江山万万里,阳关未必无故人(三)

  莫离率领舰队出海之前,曾今派遣马怀远为探路先锋,跟随军情处先行打探过通航海路与沿岸的情况,是以莫离在出海之后,行程颇有章法,虽然海上航行免不得有种种困难,不过这对于庞大的大唐舰队而言,都不是太大问题。

  莫离顺利抵达天竺,这个消息并不让李从Z吃惊。眼下的天竺南北分裂,北天竺为波罗王朝所统一,南部则有数个割据势力,而且穆斯林侵入天竺已经两百年,整个地区形势颇为复杂。

  李从Z当然没有征服天竺的打算,他只想建立跟天竺的商业关系,这就让莫离等人的差事要好办得多,毕竟互通有无这种事,无论是统一王朝还是割据势力,正常情况下都不会拒绝。而作为大唐商船远航西印度洋的中转站,天竺地位非常重要,关系着大唐商业帝国建立的大局。

  目下莫离在天竺逗留,会跟对方有一段时间的接触,后续情况会如何发展,还得看莫离的本事。

  合上了折子,李从Z继续跟苏禹说《大唐律》的事。

  “《大唐律》要统筹全局、面面俱到,此固基本要求,但初版之内容,却也不必事无巨细都囊括在内。初版《大唐律》,是要给大唐竖立基本规范,给社稷治理确立基本原则,有此方向与基础,往后再步步完善即可。能在一二十年内,将《大唐律》修缮到一个颇为完整的地步,朕就不会觉得有大妨碍。”

  临了,李从Z如此总结。

  苏禹躬身应是,而后直叙要害,“依照陛下的旨意,初版《大唐律》明年就能施行。一部律法要确立威严,让官民都去遵守,抛开其它因素不言,惩治不法的第一战定要大张旗鼓,令天下皆知。不知陛下能接受这一战,打到多大规模?”

  李从Z岂能不知苏禹心中所想,他看着这位被他深为倚重的时代俊彦,目光炯炯道:“你是问朕可以给你多少颗人头?”

  “人头不仅要多,还要够尊贵。”苏禹毫不避讳,“律法者,规则也。欲使人遵守规则,不仅要规则合理,还得让人畏惧规则。而欲求律法迅速确立此等威严,没有比让人意识到规则能杀人、能无区别杀人,更好的方法。惟其如此,才能彰显陛下以之治国之心!”

  这番言论,若是让某些老夫子听见,定要指着苏禹的鼻子,破口大骂一声“毫无人性的酷吏!”

  李从Z端详着苏禹,纵然他早就知道此子心性异于常人,此时也不得不为对方的“严酷”感到惊讶,这让他沉默下来,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历史上那些有名的酷吏名号。

  这一刻,李从Z陡然意识到,他现在要借《大唐律》做的事,跟汉武一朝借助酷吏们做的事,颇有相似之处――两者都是在打破时代旧有规则,竖立新的规范,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将不可避免任用“酷吏”。

  汉初,朝廷以黄老之术治国,有罪轻惩甚至有罪不罚,都是常有之事,而时人美其名曰不伤天和。如此治国手腕,不能说不好,但绝对无法缔造强大帝国。要建立强大帝国,得靠赏罚分明,有赏罚,人才会不作恶,而思奋进。汉初朝廷看似心胸宽大,实则这份宽和之下,导致的是官吏贪赃枉法,滋生无数人间悲剧,国家更不可能很好的调用国力。刘彻能缔造汉武帝国,自然有他的道理,以“酷吏”惩办不法官吏,除去官僚系统中的蛀虫,推行新的规则,让官吏少作恶而戮力国事,改良社会风气,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这跟商鞅在秦国变法,实在是有共通之处。

  李从Z无意去做秦孝公和汉武帝,因为时代不同,他心中的想法也不同,但行事的方法,其实万变不离其宗,苏禹有类似“酷吏”的做派,也是一种必然。

  李从Z靠在扶背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徐徐道:“长兴年间,朝廷曾大举整顿吏治、肃清不法,眼下才多少年,难道天下吏治又乱了?而且是在朝廷持续完善体制,时时大力监察的情况下?”

  “从古至今,从不缺贪官污吏,尤其是寒门士子做官后,争权夺利、收受贿赂之事,更是不可禁绝。”苏禹站得笔直,“如今九州一统,边境虽仍有战事,但对许多权贵而言,天下实已太平。当此之际,这些在往前的天下大乱中,贫穷过窘迫过流血过立功过,而如今掌握了权力的,自然没有不大肆揽权与聚敛财富的道理。”

  “若非长兴年间陛下曾大力肃清吏治,眼下之大唐官场,真不知已经糜烂到了何种地步。”苏禹直言不讳,“长兴之治,使我大唐能一统九州,而若陛下欲求大唐再现盛世,则需定鼎之治!”

  李从Z不说话了,只是打量着苏禹。

  若是换做寻常官员,此时必定如坐针毡,马上就要下拜谢罪,但苏禹这种人,心头唯有律法最是神圣,其它的都不能与之相比,所以身如劲松,不动如山。

  苏禹继续道:“所谓长治久安,‘长治’才能‘久安’,世间断无一劳永逸之事。幸有长兴之治,眼下大唐才有推行《大唐律》的基础,若无长兴之治,纵然臣将《大唐律》书写得再如何完善,它也不会有面世的可能。如今,陛下推行《大唐律》,有重开九天之意,是为天下重塑秩序,此等改天换日之举,焉能不流血、不流许多血?”

  抬起头,苏禹掷地有声:“但即便如此,眼下推行《大唐律》,也不会比长兴之治流更多血,这都是陛下治理江山之功劳,除此之外,还有边境大战提供时机。但若是此事拖延下去,再过十年,天下承平日久,得‘富贵病’的官吏太多,陛下再推行《大唐律》,恐怕就不是流一些权贵的血就能做得到的了。而若是等到数十年后,官场定型,风气败坏,官吏、百姓都习惯了腐朽规则,荼毒积淀太深,社稷病入膏肓,一部治世的《大唐律》,恐怕就会成为乱天下的罪魁祸首!到得那时,纵然君主再如何圣明,恐怕都不可能重塑大唐盛世,顶多,得个‘中兴之治’的虚名――但这于江山根本又有何益?”

  言及于此,苏禹撩袍拜下,“天下秩序,不破不立。自黄巢起事,天下霍乱数十年,正为新秩序之确立,提供了无双契机,而先帝与陛下之治,又为《大唐律》之推行,奠定了最好的基础,当此之时,请陛下万莫迟疑!”

  李从Z看着苏禹,沉吟许久,道:“民不犯法,自然也谈不上治罪,今你欲求一批尊贵人头,为《大唐律》立威,可是已经察觉到,有某些权贵有不端之举?根基正,大厦才正,为正大唐根基,朕何必吝啬几颗人头?说吧,哪些人有犯法之嫌?”

  为给《大唐律》立威,苏禹可谓是用心极深,他眼下明明察觉到有人行为不端,触犯了律法,却不立即查办,要的就是等到《大唐律》颁行后,再去以《大唐律》来治他们的罪,如此,既惩治了不法,也为《大唐律》立了威。

  苏禹抬起头,“前工部尚书任圜!”

  李从Z愣了愣。

  任圜,皇后任婉如之父也。

  ……

  治理国家,尤其是好好的治理国家,比李从Z想象中要难。

  最怕的,就是身边的亲近之人掉链子,让自己落入公私不能兼顾的尴尬局面。

  但从古至今,似乎所有有为的君主,都要面临这样的抉择。

  这等时候,与其说考验君主智慧,不如说考验君主心性。

  ……

  肃州。

  张金来等到后续队伍跟上之后,便赶至肃州城外的唐军大营,面见禁军主帅孟平,陈述西州回鹘侵犯沙州西界的军情。吴生已经摆脱了俘虏的命运,原本一门心思想要回灵州的,如今处境安全后,忽然发现这种心情没当初那般急切了。

  左右大军攻城正顺,而且大战还未结束,吴生便想随军继续征战,若是能打上一些胜仗立上一些功勋,日后回灵州的时候腰杆也能挺得直些。不用想吴生也知道,若是自己以被解救的俘虏的身份回家,自家父亲一定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张金来见过孟平之后,回到帐中跟吴生说起战况,把朔方军即将到来的消息也告诉了他,这就让吴生铁定了等朔方军到来,而后回归队伍继续征战的心思。

  翌日,张金来与吴生在军营作别,前者得加紧率队赶回沙州,传达孟平对河西战事的安排,让归义军做好迎战西州回鹘,和接应王师进入沙、瓜的准备。

  张金来走后,肃州战事还在继续,禁军对城池的攻打累日不歇,已经到了紧要关头。

  吴生则是成了闲人,眼下没有他上阵的道理,就只能在营中干坐着。不过他也并非没有人理会,随行军中,负责战后抚民差事的官员,来找了吴生好几回。因为吴生曾今跟回鹘人相处过的关系,又还懂得一些回鹘话,所以这些官员便来跟他了解相关情况,以利于日后对甘肃之地的管理工作。

  如是几日,吴生倒是跟一些官员熟悉了,这些官员在得知吴生是读书人,并且曾今通过了洛阳学院考核的事迹后,便诚邀吴生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去。

  “眼下肃州攻克在即,朝廷马上就要重建甘、肃二州的秩序,无论是战后的抚民差事,还是处理军政事务,都很繁重很复杂,吴郎既然是读书人,又对回鹘人颇为了解,正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对我等往后的差事大有帮助……”眼前精明强干的官员名叫何晨光,起势于天成新政。

  吴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推辞道:“某到河西也不过数十日,对回鹘人实在谈不上太了解,且某虽然读过几本书,到底没有官身……”

  何晨光正色道:“吴郎此言差矣,你本是朔方军将士,怎么不是官身?再者,你到河西虽然不久,但比之我等却已强了太多,往后朝廷要重建州县官寺和各衙门,本就要用到许多河西之人,用河西之人是用,用吴郎有何不可?”

  吴生颇为迟疑,出仕为官本是他打小志向,只是自打入伍,早已视自己为行伍之人,没想过还会“改换门庭”。

  最终,吴生答应何晨光,在朔方军还未到的这段时间,他可以跟着对方,做些力所能及的差事――这样也算为国家分忧。

  之所以如此决定,却是因为禁军已经攻下肃州。

  ……

  中军大帐中,孟平高居帅位,漠然打量被绑在帐中的药罗葛狄银、药罗葛阿咄欲,许久才声音中正道:“两位在灵州时,陛下就给过尔等机会,让尔等投降朝廷,恩典尔等做我大唐臣子,但尔等执迷不悟。如今,军亡城破,兵败被俘,身陷囹囵,本帅倒像是想问问两位,悔否?”

  药罗葛阿咄欲低着头不说话,这位以凶悍著称的猛将,此刻已然全无气势,只想把自己当作隐形人,药罗葛狄银贵为回鹘可汗,有身份包袱,此时梗着脖子,有心死鸭子嘴硬说些硬气言语,但话出口却成了这样,“大唐坐拥数百州之地,自然甲兵鼎盛,本汗不过二州之地,打不过也属正常。”

  孟平被这句满腹委屈的话弄得稍怔,随即哂笑道:“莫非两位以为,甲兵相同,尔等便有胜算?战前本帅便说过,与我唐军相比,尔等根本不懂战争。”

  药罗葛狄银抬头忘了孟平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起唐军的所向披靡,最终还是服软,叹息道:“世有唐皇帝,天下人物,谁敢自称英雄?生不逢时,如之奈何!”

  “这话倒是不错,吾皇雄才大略,自非尔等可以望其项背。”孟平傲然道,话至此处,神色一正,“然大战多时,将士死伤千百,非是两位一席软话便能抵消。药罗葛狄银、药罗葛阿咄欲,尔等知死吗?!”

  两人同时愕然抬头,满眼绝望与惶然。越是高位者,越是惜命,因为荣华富贵总是令人迷恋。药罗葛狄银欲言又止,挣扎半晌,还是说不出求饶的话,唯独面色一片死灰。而药罗葛阿咄欲已然噗通跪倒,悲声哀求:“饶命,大帅饶命!”

  孟平冷笑一声,“药罗葛阿咄欲,生性残忍,率部进犯灵州,犯下罪孽无数,九死莫恕,拖出去斩了!药罗葛狄银,押送洛阳,听候朝廷发落!”

  闻听此言,药罗葛狄银颓然坐倒,眼中竟有庆幸之色。药罗葛阿咄欲则是哀嚎不止,然唐军将士却不理他,不由分说拖了出去。不时,一声惨叫之后,哀号声消失。

  孟平站起身,负手睥睨着药罗葛狄银,“吾皇有令,药罗葛狄银若愿随军前往西州,劝降回鹘部族,可将功赎罪,尔可愿往?”

  药罗葛狄银精神一振,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包袱,连忙跪好下拜,“臣,叩谢吾皇恩典!”

  第941章 锦绣江山万万里,阳关未必无故人(4)

  辉煌的灯火将洛阳宫城映照得明亮如昼,五彩纷呈的灯火让皇后宫苑看起来灿若云海,往来的盛装宫女颇似行走在云间的仙女,无论气质还是容貌都是天下罕有。

  与之相比,殿中的气氛就显得太过沉重,沉重得有些突兀而且极不协调。

  铺着狐裘的坐塌上,李从Z眉头微皱,看着跪在面前请罪的任婉如不言不语。

  “妾身久在宫中,对宫外的事知之甚少,父亲出了这等事,都怪妾身早先不查,否则断不会让父亲犯下此错。”任婉如低着头,声音不可避免的颤抖着。

  李从Z沉吟片刻,示意任婉如起身,瞧着站在面前不知所措的大唐皇后,一向待之极厚的李从Z,竟然没有让她坐下来,“昔年在魏州时,任家便是大族,不少人都有官身,这些年更不必多言,势力愈发庞大。若是族规严明,倒也是帝国中流砥柱,而若族规不严,一旦为祸便是大祸。这回族内子弟酒后杀人,族人求到了任公面前,任公虽然没有明着徇私枉法,但任家势大,又是后族,朝堂上下不知多少人看任公眼色,任公没有表明态度,便是纵容族人四处活动,最后的结果也印证了这点。任公在中枢谋事多年,英明一世,这回却一时糊涂,犯下这等错误――任公难道不知道,我大唐的刑部和大理寺,都有一双揉不得沙子的眼睛?”

  任婉如面色苍白,不知该作何言。

  李从Z叹了口气,“人浮于事,‘人情世故’四个字的确没人能够避得过,天下虽然早就没了世家门阀,但宗族却是不曾消失,也不会消失。以宗族为基础组成利益团体,相互帮衬相互依存,的确是世道生存法则,在此之上,更是形成了道德规则,若是宗族有难而不施以援手,不仅不容于族内,也会为天下人所不耻。但宗族之法,不应大于国家律法――寻常人就该有此觉悟,何况是曾为宰相的任公?”

  说完这些,李从Z站起身来,见任婉如仍是立在原地,眼神呆滞一言不发,顿了顿,问:“你就不向朕为任公求求情?”

  任婉如凄然一笑,如花容颜似是百花凋零,而后再度跪拜在地,“父亲不容于国法,妾身不敢求情。族人为陛下添忧,妾身无颜面见陛下。”

  李从Z饶有深意的看了任婉如一眼,没有言语甚么,抬脚离去。

  翌日,李从Z在广贤殿召见了太子李重政。

  李重政虚岁已经十二,束手立在大殿中央,倒也颇具英雄之气。

  李从Z将李重政招到身侧,把仪坤州夏鲁奇、李彦饶与契丹的战报给他看了,而后带着他来到侧殿,两人在坐塌上相对而坐,李从Z道:“契丹也造有火炮、手榴弹等物,如今北方战事胶着,两军以仪坤州为核心,在方圆数十里的战场上,累日交战,每日都有将士人头落地。我大唐军队虽然屡有胜绩,却终究难以底定胜局,但战事拖延下去对我大唐不利,你且说说看,我大唐要如何赢得这场战争?”

  李重政神色肃然,声音里还带着童音,但已有不骄不躁之气,“孩儿未去仪坤州亲眼见过大战情景,不敢轻言胜负,但据军报所言,孩儿倒也有一些想法。当下,契丹之所长,在于兵马数量多、马军多,且距离西楼近,粮草转运方便,所以能不计损失与我军僵持,而不速败;我军之长,在甲坚兵利,在强弓劲弩……”

  “此番我军之所以不能速胜,乃是战略有所欠缺。战前,军中以为石敬瑭、药罗葛狄银、杜论禄加败亡后,契丹也势必退缩,所以战略以守为主,而没有进攻决胜之兵力……”

  李重政言说了许多,李从Z也不时点拨,这场谈话便持续了整个下午。

  临了,李从Z忽然道:“我欲让你去仪坤州,劳军督战,你可愿往?”

  李重政先是怔了怔,随后大喜,连忙离座下拜,“能为父亲分忧,孩儿求之不得!”

  “起来吧。”李从Z笑了笑,“既然你愿意去,此事就这样定下。”

  李重政退下后,李从Z便在广贤殿没有离去,傍晚时分,李永宁到宫里来探望,李从Z便跟她在宫里走了走。

  说起任圜的事,李永宁讶异不小,“任公乃是皇后之父,更是后族之首,若是任公因罪下狱,此番后族必然遭受重挫,且免不得要牵连皇后。便是你没有要迁怒皇后的意思,皇后的名望也会因之受损,届时不仅母仪天下的后位岌岌可危,太子也会沾上污点,连储君之位的根基都会动摇,这在朝野上下都会引发极大动荡。”

  李从Z边走边说道:“这是自然。”

  李永宁奇怪道:“皇后竟然没有为任公求情?”

  李从Z摇摇头,“一个字也没说。”

  默然思索片刻,李永宁盯着李从Z的侧脸,半是期待半是不安的问:“你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

  李从Z徐徐回应道:“我打算让政儿去仪坤州劳军督战。”

  “你要保太子?”李永宁旋即明白李从Z的用意,“让太子去仪坤州,那么大军击退契丹之进犯,太子便是立下大功。用太子之功,来堵住悠悠之口,表明你保太子、以大局为重的立场,如是,任公的罪自然也就不用治了。”

  李从Z不置可否,李永宁见状,试探着说道:“任公的罪你还是要治?也是,只要太子立下功勋,便能收获威望,储君之位也就稳固了,任公被治罪虽然不免对其有所波及,但‘功过相抵’,即便还有些影响,也不会有太大麻烦。”

  李从Z摇摇头,目光深邃道:“让太子去仪坤州,不是让他去捡功劳,而是借仪坤州之战,来观察他的心性才能。若是他堪当大任,朕不介意牺牲一些原则,为他处理掉一些麻烦,来维护朝野大局的稳定;若是他不堪大任……朕那么多儿子中,难道就没有贤才?”

  李永宁默然,片刻后宽慰李从Z道:“太子心性才学俱佳,这回北上之行,定然不会让你失望――只是如此一来,苏禹怕是要唠叨你许久了。”

  李从Z叹息道:“比起帝国来日有一代明君的大局,苏禹的些许唠叨又算什么,他要为《大唐律》索要一批尊贵头颅,朝野有那么多人头,随他去取好了,也没有必要死盯着任公这颗人头不放。”

  “你就不怕如此行事,会让《大唐律》施行的大势,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李永宁饶有意味的问。

  李从Z看向远天,“若是这件事不涉及皇后太子,朕也不必迟疑,但事情既然发生了,便只能两害取其轻……天下事,非黑即白的能有几件?若事事都只要能分个黑白就能办好,天下事也太简单了些。”

  叹了口气,李从Z不无怅然,“现在的天下不是春秋战国了,朕也不能去学秦孝公。”言罢,收敛了神色,“此事究竟如何,且看太子在仪坤州的表现吧。”

  李永宁点点头,在心里想着:天下事,分黑白的少,看利弊的多。太子要不要保,追根揭底,还是要看他值不值得保。陛下只有在认为保太子利大于弊的情况下,才会去选择保太子。这个“利”,至少需要太子具有成为一代明君的潜质。

  ……

  肃州之战落幕不久,朔方军就赶了过来,只不过李绍城所率的部曲并不多,毕竟在往先的数月鏖战中,朔方军损失不小,这回李绍城带朔方军前来参战,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意义,军事意义大于征战意义。

  凉、甘、肃三州,并及凉州之南的会、鄯等数州,都已被禁军攻克,陇右之地纳入大唐囊中,必然要重塑地方治安、军防体系,又且陇右位置特殊,联系西域与中原、毗邻吐蕃,是以驻军同时也是边防军,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安排好的――在此战中,陇右还担负为征战西域之大军,保障后勤、转运粮秣的职责,故而堪称重中之重。

  好在朝廷早有计议,禁军攻下河西后,李彦超率领一部兵马,就地驻扎,重建陇右军镇。李彦超有担任幽州节度使的经历,与契丹、渤海与草原各部都打过交道,这回坐镇陇右,应付内外各种局面理应没甚么问题。

  “重建陇右军镇,眼下重要之事有二。其一,恢复各州县稳定秩序,对州县贼寇进行整肃,同时防备吐蕃可能的入侵;其二,保障向西进发之王师的各项粮秣器械医药转运,使禁军进军西域没有后顾之忧。”幕帐中,对李彦超说这话的是桑维翰,他被李从Z留在陇右,暂且辅助李彦超重建军镇,同时保障禁军的后勤转运,“这是军务,除此之外,州县的各项民政要事,有张一楼等人处置,就不用李将军分心了。”

  陇右位置特殊,根本在于是联系西域与中原的枢纽。军镇,亦或说藩镇,并非一无是处,作为边军军镇,有其存在的必要性,早年的朔方军与卢龙军,与朝廷关系或近或远,但在保境安民、抵御外寇入侵之事上,都建树颇丰,堪称中原屏障。军镇之害,在外重内轻,藩镇之害,在藩镇林立,眼下,朝廷在中央有强大禁军,作为帝国常备军主力,在边关上,也要重整军镇,再塑帝国边防体系。

  十万西征禁军,除却伤员,在陇右留下了三十个指挥,作为重建陇右军镇的基础军力,日后若是西域战事顺利,归义军、朔方军、陇右军也必将迎来彻底洗牌。

  与李彦超商议完眼前的事,桑维翰回到官署,又与张一楼等人会晤。

  “此番设立陇右行省,以何晨光为布政使,以江文蔚为转运使,以朱元为都指挥使,刑部、御史台也有分派官员下来,构建州县下级官署……眼下主要官员都已就位,诸事虽说由你我统属,但大政上都有纲领,无需费心多少,关键还是在于分部施行,下面的事才是紧要之处。陇右不比中原,诸族杂居,民俗风情与中原不同,先前的官吏体制也与中原不同,诸事具体施行必然会出现许多问题,要解决这些问题才是最麻烦的……”

  桑维翰跟张一楼谈起这些事的时候,显得有条不紊,“某的主要职责,是协助李将军重建军阵,协调行省与军镇事务,保障大军物资转运……行省民政方面的事,具体还得张兄多费心了。”

  张一楼拱手笑道:“你是大忙人,行省之事,某责无旁贷。”

  会议开罢,诸位官员散去,屋中就只剩下桑维翰与张一楼两人,待侍者奉上茶水糕点,前者喟然叹息道:“重建陇右军镇,皇朝又多一边关重镇,这往后边军与禁军如何相互配合、掣肘?”

  “战时总是禁军强悍,一旦天下太平,便是边军之强胜过禁军――原因无他,边军总有零星戍边战事,而禁军则安享太平,成了娇生惯养的娇娘子。”张一楼饮茶道,“不过对皇朝而言,这样的事却是不必太过担心。一来,依照陛下的意思,边军与禁军会定期换防,所谓边军其实也就是戍边的禁军,并不会有太大差别;二来,皇朝开疆扩土,海外总会有战事,倒也不虞将士怠惰。”

  桑维翰微微点头:“陛下还有意摒弃募兵制,施行所谓‘义务兵役制’,某虽然不知其详,但也听陛下提起过,若得如此,多管齐下,藩镇之祸当不复再现,可保天下太平。”

  ……

  李绍城率部赶至肃州时,柴克宏、刘仁赡都随行在侧,吴生去见过后两者,费了一番功夫,总算将自己从阵亡名单中“复活”了过来,这倒不是柴克宏、刘仁赡对他记忆多么深刻,而是见到了随军的吴春。

  趁着无事的时候,两人相约到城中寻了处酒肆,叫了满满一桌酒菜,坐在窗前开怀畅饮。

  肃州城的街道没有铺石板或者石砖,而是清一色泥地,细尘在阳光下粒粒起伏,打在一个个行人身上。这些肤色五官服饰各有差异的行人,来自不同的民族,也有不同的神色,或者严肃或者喜悦或者木然或者淡漠,在不时行过的巡逻甲士面前,俱都安分守己得很。

  “你能活着,伯父不知道有多高兴,你是不知道,伯父早已戒了酒,上回我见他的时候,他还在地里伺候庄稼,累得满头大汗……还有玉娘,她常常独自坐在河边抹泪,吹着羌笛一吹就是半日,临行的时候她让我务必找到你……谁曾想,我还没来得及去找你,你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这可真是天意……”

  吴春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酒喝得多话也说得很多,跟平素的沉默寡言极为不相符,倒是吴生没机会插上话,都听他说个不停了。不过吴生也没有要立即说甚么的意思,吴春所说的东西,够他失神许久了。

  这顿酒喝了半日,直到快要宵禁的时候,两人才意犹未尽离开了酒肆。在这期间,吴生知道了他该知道的,吴春也弄清了他该弄清的。

  “真想不到,你到河西之后,竟然有这许多经历。”走在行人渐少、夕阳西下的街道,吴春感慨至深,“如此说来,你眼下不打算回军中了?”

  吴生默然片刻后点点头,“布政使已经找节使把我要过去了,我就算想要回军中,怕是也没有办法……河西之地,诸族杂居,沙场之上,你死我亡,反而来得简单,战后要彼此共处,却是很大的麻烦,我虽然没甚么政事经验,但在这件事上,总能出一份力。”

  吴春拍拍吴生的肩膀,勉励道:“犯不着如此怅然,你打小就有治国平天下的志向,进入军中也是为了却伯父心愿,如今伯父心结已经解开,你大可乘此机会,去走你自己的道。”

  吴生点点头,忽而笑道:“往后不能再受伍长照料,与伍长并肩杀敌,却是莫大遗憾。”

  “我现在可是队正!”吴春挺起胸膛,不无得意,临了叹道:“报效国家,无分彼此,你我虽不能再并肩杀敌,却还是在一同为国征战。”

  无论如何,这两个小时候便是伙伴,先前又一起戍边一起杀敌的年轻人,终究还是分道扬镳了。吴生虽然颇觉不舍,却也没有太多遗憾,生活无非离别与重逢,但人生的道路追根揭底还得自己走,即便孤独,却是在不停遇见新的自己。

  与吴春分别后,吴生便赶回官署,半路上,忽见街巷一角,数名巡逻甲士围在一处,正对着中间一人呼喝,他看了两眼,没看出个所以然,正要离去,耳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惶急的哭腔,让他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那声音说的是回鹘话,巡逻甲士都是禁军将士,自然听不懂,眼下又在宵禁前夕,起冲突在所难免。吴生走过去,透过甲士,看到一个分外瘦弱的身影,抱着一个破布包裹,卷缩在墙角,看向甲士的眸子里,满是泪水,脸上尽是畏惧、慌乱、无助与惶恐之色,她不停的说着话,迫切想要表达什么,却牛头不对马嘴,只能让甲胄皱眉。

  “月朵,你怎么在这里?”吴生跟甲士表明身份,然后疑惑的问面前的少女。

  孰料,少女突然哇的一声大哭出来,猫一般扑倒在吴生面前,紧紧抱住了他的双腿。

  吴生怔在那里,手足无措。他不知道少女经历了什么,是如何从远处的部落,一路或寻找或流落到这里,也不知她被恶人欺负被甲士为难时,想的又是什么,但他从那声泄闸洪水般的哭声里,听到了浓到极致的悲苦与希望。

  就像方才,他在不远处听见的那个,让他停住脚步的声音。

  那是这个衣衫褴褛的少女在绝望中大喊,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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