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冰与火之歌(全五卷)

  马车沿泥泞的道路艰难下坡,在距离绿叉河一小时路程的地方,有几个巡逻骑兵迎上前来。

  “低头,闭上嘴巴。”

  猎狗警告她。

  对方一行三人:一个骑士和两个侍从,轻便装甲,骑乘快马。

  克里冈朝拉车的牲口一甩鞭子,这对老马无疑有过风光岁月,而今却颇有些疲态。

  马车吱嘎摇晃,两只巨大木轮一边转动,一边挤压路上的烂泥,刻出深深的车辙。

  陌客被绳索系于马车上,跟在后面。

  坏脾气的高头骏马除掉了甲胄和马具,猎狗本人则穿一件污秽的绿色粗布衫,外罩煤灰色斗篷,用兜帽遮住面容。

  只要保持视线朝下,对方就看不清他的脸,最多见到眼白。

  他看上去就像个邋遢农夫。

  大个子农夫,艾莉亚心想,粗布衫下,是熟皮甲和上好油的锁甲。

  她看起来则像农夫之子,或者猪倌。

  马车内四个矮木桶装满咸肉,还有一桶腌猪蹄。

  骑兵们分散开来,包围了他们,打量片刻后方才靠近。

  克里冈停住马车,耐心等待,毫无违拗。

  骑士装备矛和剑,侍从们则拿长弓,其衣服上的徽纹比主人外套上缝的小一号:褐底上一条金色对角斜纹,上有一柄草叉。

  照艾莉亚的打算,一碰上巡逻队就该立刻揭露身份,但她以为能遇上胸口绣有冰原狼的灰袍武士,哪怕是安柏家的碎链巨人或葛洛佛家的钢甲铁拳,都会冒险一试,但自己实在不认识这位草叉骑士,也不知他为谁效力。

  曼德勒伯爵的旗帜上白色人鱼手握三叉戟,这是她在临冬城所见过最接近草叉的纹章。

  “你去孪河城有何干事?”

  骑士问。

  “为婚宴庆典供应咸肉,希望您满意,爵士先生。”

  猎狗咕哝着回答,他垂下视线,藏住表情。

  “咸肉才不会让我满意。”

  草叉骑士极粗略地扫了克里冈一眼,对艾莉亚则根本没留意,但他狠狠瞪了陌客良久。

  显而易见,这不是犁地的马,一眼就看得出来。

  大黑马咬向一位侍从的坐骑,差点害他摔到泥地上。

  “你打哪儿搞到这家伙的?”

  草叉骑士提问。

  “夫人叫我带上它,爵士先生,”克里冈谦卑地回答,“献给小徒利公爵的结婚彩礼。”

  “夫人?

  你为哪位夫人效力啊?”

  “河安老夫人,爵士先生。”

  “她认为可以用一匹马换回赫伦堡?”

  骑士嘲弄道,“天哪,当真是个老糊涂呢?”

  他摆手让他们上路。

  “走吧,走吧。”

  “是,大人。”

  猎狗一甩鞭子,两匹牲口便继续踏上疲惫的旅程。

  先前马车停下时,轮子深深陷入泥沼里,老马花了好一会儿才将它们重新拉出来。

  这时骑手们已走得远了,克里冈看了他们最后一眼,哼了一声。

  “唐纳尔・海伊爵士,”他说,“他输给我的马和铠甲数都数不清,有回我差点在团体比武中杀死他。”

  “那他怎认不出你呢?”

  艾莉亚问。

  “因为骑士都是蠢货,多看长麻子的农民一眼,都会觉得自贬身份。”

  他抽了马一鞭子,“垂下视线,恭恭敬敬地叫几声‘爵士先生’,泰半的骑士都不会关注你。

  比起老百姓,他们更在意马。

  这笨蛋,本该认出陌客来。”

  本该认出你,艾莉亚心想。

  无论谁见过桑铎・克里冈的灼伤,都不会轻易忘记。

  他也无法把伤疤隐藏在头盔后,因为头盔的形状是咆哮的狗。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需要马车和腌猪蹄。

  “我不想被链子锁着拖到你哥哥跟前,”猎狗告诉她,“也不想杀出一条血路去见他,所以得玩个小把戏。”

  国王大道上偶遇的一位农夫提供了车、马、衣服和木桶――当然并非自愿,而是猎狗仗剑抢劫所得。

  农夫咒骂他是强盗,他道:“不对,我是征集队的,让你留着内衣,还不快谢天谢地。

  发什么愣?

  要靴子还是要腿,你自己选。”

  那农夫个子跟克里冈一样高大,但还是乖乖地脱了靴子。

  走到傍晚,他们离绿叉河和佛雷侯爵的双子城堡仍有一段距离。

  快到了,艾莉亚心想,她知道自己应该兴奋,不料肚内却绞作一团。

  这或许代表她仍在跟感冒抗争,或许不是。

  她记得昨晚做了个梦,一个可怕的噩梦,现在虽不清楚具体内容,但那种朦胧恍惚的感觉始终徘徊不去。

  不,变得越来越强烈了。

  恐惧比利剑更伤人。

  她必须变得坚强,就像父亲说的那样,不能当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

  在她和母亲之间别无他物,只有一道城门,一条大河和一支军队罢了……

  但那是罗柏的军队,所以没有真正的危险。

  不是吗?

  然而还有卢斯・波顿呢。

  土匪们称他为“水蛭大人”,他让她很不安。

  她逃出赫伦堡不仅为了摆脱血戏班,也是为了摆脱波顿,而且在逃跑途中,还不得不割了他一个守卫的喉咙。

  他知道是她干的吗?

  他会责怪詹德利或热派吗?

  他会不会告诉她母亲呢?

  如果他看到她,会怎么做呀?

  也许他根本认不出我来。

  如今的她哪像领主的侍酒,简直是一只快淹死的老鼠。

  一只快淹死的公老鼠。

  两天前猎狗刚为她理了发,只是手段比尤伦更糟糕,将她一侧脑袋几乎弄成了秃顶。

  我敢打赌,罗柏,甚至母亲也认不出我。

  她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在艾德・史塔克公爵离开临冬城那天,一身小女孩打扮。

  未见城堡,先听到了音乐:在河流的咆哮和雨点的敲打之下,远处传来咚咚的鼓点、吼叫的号角和尖细的笛子。

  “看来我们错过了婚礼,”猎狗道,“但宴会还在进行中。

  我很快就能摆脱你了。”

  不对,是我摆脱你,艾莉亚心想。

  之前道路基本朝西北延伸,这会儿却转向正西,穿过一个苹果园和一片饱受雨水蹂躏的玉米地,登上一段山坡,河流、城堡与营寨突然全部出现。

  成百上千的人和马聚在三座硕大的帐篷周围。

  这三座大帐并排而立,面对城堡大门,如同三个帆布大厅。

  罗柏将自己的军营设在远离城堡,地势较高,相对干燥的地方,但绿叉河水溢出堤岸,甚至淹没了某些搭建位置不够小心的帐篷。

  走近后,城堡里传出的乐音更加嘈杂,鼓号之声席卷营寨,而且近处城堡演奏的跟对岸还不一样,听起来简直像在打仗而非乐谣。

  “不怎么样。”

  艾莉亚评论。

  猎狗哼了一哼,也许是发笑。

  “我敢保证,连兰尼斯港里的聋子老太婆都会抱怨这没来由的噪声。

  听说瓦德・佛雷眼睛不行,怎么没人提他那该死的耳朵呢?”

  艾莉亚希望是白天就好了。

  如果有太阳有风,就能看清前方的旗帜,就能寻找史塔克家的冰原奔狼,或赛文家的战斧,或葛洛佛家的钢甲铁拳。

  但在晦暗的黄昏,所有的颜色都成了灰。

  雨已减弱成丝,犹如薄雾,但早先的倾盆大雨使得旗帜湿乎乎的,像洗碗布一样,无法辨识。

  一圈马车和推车围绕营地,组成一道粗糙的木墙,以抵御任何攻击。

  守卫正是在这儿拦住了他们。

  他们的队长手里提灯,光亮刚好足以让艾莉亚看清他身上缀满血点的淡红披风,士兵们胸口则缝着水蛭伯爵的纹章,恐怖堡的剥皮人。

  桑铎・克里冈应付他们跟应付巡逻骑兵一样,但波顿家的军官比唐纳尔・海伊爵士难缠。

  “公爵的婚宴要咸肉做什么?”

  他轻蔑地反问。

  “还有腌猪蹄,爵士先生。”

  “你肯定搞错了,这些东西不是供给宴会的,况且宴会正在进行中,此刻禁止出入――额外提醒你,我是北方人,不是什么吸奶嘴的南方骑士。”

  “主人命我面见总管,或者大厨……”“城堡关门了,大人们不能受打扰。”

  军官考虑了一会儿,“你卸在婚宴大帐边吧,就那儿。”

  他用套锁甲的手指指。

  “麦酒让人肚饿,老佛雷也不缺几个猪蹄,况且他根本没牙齿吃这类东西。

  找赛吉金去,他知道拿你怎么办。”

  军官大声发号施令,手下便推开一辆马车,放他们进入。

  猎狗扬鞭催马朝帐篷而去,没人施以任何关注。

  人马溅起水花,经过排排色彩明亮的帐篷,潮湿的丝墙被里面的油灯和火盆映照得如同魔法灯笼:粉色、金色和绿色,条纹、波浪与方格,飞鸟、野兽、尖角、星星、车轮和武器。

  艾莉亚发现一个镶有六颗橡果的黄帐篷,上面三颗,中间两颗,最下面一颗。

  这定是斯莫伍德伯爵,她心想,忽然记起遥远的橡果厅,还有赞她美丽的斯莫伍德夫人。

  闪耀的丝绸帐篷周围,有二十多倍的毡皮和帆布帐篷,黑乎乎的不透光。

  此外还有军用帐篷,每个都足以容纳四十名士兵,然而这些比起那三座婚宴大帐来,简直和侏儒无异。

  宴会似乎已进行了几个钟头,到处都是高声祝酒、杯盏碰撞,混杂着常有的马嘶、狗吠,车辆隆隆声、笑骂、钢铁和木头咔哒哐当的撞击声。

  随着城堡的接近,音乐越来越响,底下又有一层更为黑暗更为阴郁的声音――那条河,那条高涨的绿叉河,仿佛一头在巢穴里咆哮的狮子。

  艾莉亚扭来转去,四处搜寻,希望瞥到一个冰原狼纹章,一个灰白相间的帐篷,一张在临冬城时认识的脸庞,却徒劳无功。

  到处都是陌生人。

  她瞪着一个在草丛中撒尿的士兵,但他并非“酒肚子”;她目睹一位半裸的女孩嬉笑着从帐篷里冲出,但那帐篷乃是浅蓝,不是远远看去的灰,而且追出来的男人外衣上绣着树猫,没有狼;一棵树下,四个弓箭手在给长弓上涂蜡的新弦,他们也不是她父亲的弓箭手;一个学士跟他们相遇,但他太年轻、太瘦,不可能是鲁温学士。

  艾莉亚抬头凝望孪河城,高塔窗户内油灯燃烧,柔光闪烁。

  透过朦胧的夜雨,双子要塞显得怪异而神秘,像是老奶妈故事中的所在,绝非临冬城堡。

  婚宴大帐里人群最为稠密。

  宽大的帐门被高高系起,人们忙碌进出,手拿酒盅酒杯,有的还带着营妓。

  经过三座中的第一座时,艾莉亚趁机朝里面瞥了一眼,只见数百人挤在长凳上,竞相推搡桶桶蜜酒、麦酒和葡萄酒,几乎没有活动空间,但大家都喝得兴高采烈。

  至少他们温暖干燥,而我又冷又湿,艾莉亚羡慕地想。

  有些人甚至放声歌唱,帐门口,细柔若丝的雨点被溢出的热气蒸发。

  “敬艾德慕老爷与萝丝琳夫人!”

  一个声音叫喊。

  他们全喝醉了,又有人叫道,“敬少狼主和简妮王后!”

  谁是简妮王后?

  艾莉亚稍感疑惑。

  她只知道瑟曦太后。

  大帐外面挖了火坑,用木头和兽皮编织的粗糙顶篷遮盖,足以挡住垂直而降的雨水。

  然而风从河面斜斜地吹来,因此雨丝终究还是飘了进去,让火焰嘶嘶作响,盘旋跳跃。

  仆人们在火上翻转大块烤肉,香味让艾莉亚直流口水。

  “我们停下吧?”

  她问桑铎・克里冈,“帐篷里有北方人呢。”

  她知道,凭他们的胡子、他们的面孔、他们的熊皮和海豹皮斗篷,他们若隐若现的祝酒声与唱的歌就知道,这是卡史塔克家、安柏家和山地氏族的人。

  “我敢打赌其中也有临冬城的人。”

  她父亲的人,少狼主的人,史塔克家的狼仔。

  “你哥哥在城堡里面,”他说,“还有你母亲。

  你到底想不想见他们?”

  “想见,”她说,“那赛吉金呢?”

  军官要他们找赛吉金。

  “赛吉金可以用热火棍干自己的屁眼,”克里冈的鞭子呼啸着穿过细雨,抽打在马的侧腹,“我要找你那该死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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