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冰与火之歌(全五卷)

  抵达绿叉河之前,他们先听见了汹涌的水声,沉吟不绝,犹如巨兽咆哮。

  河流高涨,宽度比去年罗柏率军渡河,并答应娶佛雷家女子为妻时增加了一倍半。

  当时,他急需瓦德侯爵和他的桥梁,如今更为迫切。

  望着浑浊打漩儿的绿水,凯特琳心中充满疑虑。

  不通过孪河城,无论如何也无法返回北方,水位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下降到适当程度。

  走近城堡时,罗柏戴起了王冠,命凯特琳和艾德慕与他并骑上前。

  雷纳德・维斯特林爵士担任掌旗官,白雪皑皑的旗面上飞扬着史塔克家族的冰原奔狼。

  桥头堡在暴雨中浮现,犹如两尊高大幽灵,随着人们走近,阴气逐渐凝聚成形。

  佛雷家共有两座石城堡,分居河的两岸,犹如镜面映射成双,中间由巨大的石拱桥相连。

  桥中央是卫河塔,湍急的河水从塔下流过。

  两岸的孪生城外围都挖了护城河,将两座城堡化为岛屿。

  此时,连日降水更让护城河变成了长湖。

  透过漫天雨水,凯特琳发现河对岸的东城下有数千士兵安营扎寨,营帐外挂的旗帜被水浸透后搭在杆子上,好似许多溺水的猫,看不清颜色与图案。

  她只知道大多数旗帜都是灰色,实际上,这些日子以来,整个世界仿佛都成了灰色。

  “罗柏,你要小心谨慎,”她告诫儿子,“瓦德大人脸皮薄,舌头利,他的许多儿孙无疑也会有样学样。

  如今我们有求于人,你千万不可触犯他的自尊。”

  “我清楚佛雷家的秉性,母亲,我也知道自己冒犯过他们,而今又急需他们!

  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像修士一样大唱甜言蜜语。”

  凯特琳不安地在马鞍上挪动:“等我们抵达后,若对方提出款待饮食,请不要犹豫,立刻接受!

  他们给什么,就吃什么,吃的喝的都尽情享用。

  假如他们不开口,你就主动索要面包、奶酪和葡萄酒。”

  “我不饿,只是有点湿……”“罗柏,仔细听我讲:一旦吃了他的面包和食盐,就代表你应该享受宾客权利,在他屋檐下,他作为主人对你有义务。”

  罗柏似乎颇觉有趣:“我有一整支大军的保护,母亲,无须寄望于面包和食盐。

  但假如能与瓦德大人和解,即便他给我蛆虫炖乌鸦,我也会欣然接受,并叫他再来一碗。”

  东城下骑出四位佛雷,个个裹着厚重的灰羊毛斗篷。

  凯特琳认出已故的史提夫伦爵士――瓦德大人的长子――的长子莱曼爵士。

  如今,他是孪河城继承人,斗篷下的那张脸却显得肥胖、圆滚和愚蠢。

  其余三个估计都是他的儿子,瓦德大人的曾孙们。

  艾德慕证实了她的猜测:“长子叫艾德温,就一脸病相、苗条苍白的那个;瘦长结实、满脸胡须的是黑瓦德,这家伙十分凶暴;骑牡马的是培提尔,这小子很不幸地生了张麻子脸,所以被家人唤作‘疙瘩脸培提尔’。

  他只比罗柏大出一两岁,但瓦德在他十岁那年为他娶了一个三十岁的女人。

  天杀的!

  萝丝琳千万不要长得和他一样!”

  国王一行人暂时驻足,等待大队人马跟上。

  罗柏的旗帜软软地垂搭而下,在他们的右手方,绵延的冰雨拍打着滔滔的绿叉河水。

  灰风蹿上前来,竖起尾巴,用暗金色的狭长眼眸瞪视着逼近的佛雷家人。

  当他们走到六七码的近处时,只听冰原狼一声怒吼,深沉雄浑,仿佛与河流之声合为一体。

  罗柏大吃一惊:“灰风,到我这儿来。

  灰风!”

  他反而厉声长嗥着向前扑去。

  莱曼爵士的坐骑发出一声恐惧的嘶叫,惊退开来,疙瘩脸培提尔的马则将他摔了下去。

  只有黑瓦德牢牢握缰,一边摸向佩剑。

  “不!”

  罗柏大叫,“灰风,过来,过来!”

  凯特琳忙拍马上前,挡在冰原狼和对方之间,泥泞飞溅,沾在马蹄和狼身上。

  灰风往外避了避,似乎这才头一次听见罗柏的召唤。

  “史塔克家的人就是如此道歉的么?”

  黑瓦德长剑出鞘,大声喝道,“叫狼来咬人,真是会招待!

  你们来此究竟何为?”

  莱曼爵士下马扶儿子疙瘩脸培提尔起身。

  小伙子溅了一身泥,幸好并未受伤。

  “我此行前来,是要为冒犯你们家族的事表示歉意,并参加我舅舅的婚礼,”国王翻身下马,“培提尔,请用我的坐骑,你的马似乎逃掉了。”

  培提尔看看父亲:“我可以和哥哥们一起骑。”

  仍在马上的几位佛雷对罗柏的话无动于衷。

  “您迟到了。”

  莱曼爵士宣布。

  “大雨延误了行程,”罗柏说,“我之前已派遣信鸦,作出说明。”

  “那女人呢?”

  大家心知肚明,他指的是简妮・维斯特林。

  凯特琳充满歉意地微笑:“爵士先生,简妮王后从西境来到奔流城,一路旅途劳顿,此刻需要休养,等时机合适,定当欣然前来拜访。”

  “欣然?

  我曾祖父可不会高兴,”黑瓦德虽收剑入鞘,语气依旧咄咄逼人,“我给他讲过这位‘王后’的事情,他老人家很想亲眼看一看。”

  艾德温清清喉咙。

  “陛下,我们在卫河塔里为您准备了房间,”他用谨慎有礼的口吻对罗柏说,“也为徒利公爵和史塔克夫人安排了住所。

  我们也欢迎您的封臣骑士们来到我们屋檐下,参加即将来临的盛大婚礼。”

  “那我的士卒呢?”

  罗柏问。

  “父亲大人要我向您致歉,家堡简陋,恐怕无法容纳和接待陛下的雄师。

  您瞧,为养活河对岸我们自家的军队,粮食和草料已然捉襟见肘。

  但不管怎样,不能亏待陛下的人,一旦他们过了河,在我家部队旁边驻扎妥当,我们将提供充足的葡萄酒和麦酒,让大家为艾德慕公爵和新娘的健康尽情举杯。

  您瞧,对岸搭起了三座婚宴大帐,就是专为方便庆祝而建的。”

  “你父亲大人真是想得周到,我代表部下表示感谢。

  他们都走了很长的路,又湿又乏。”

  艾德慕・徒利驱马上前:“我何时才能见到我的未婚妻?”

  “她正在城内等您,”艾德温・佛雷保证,“我明白您的急迫心情,请您千万原谅我姑婆的羞涩。

  她人还小,这些日子,一直在紧张地期待您的到来,可怜的女人……

  呃,陛下,雨这么大,我们不如到里面再谈?”

  “不错,”莱曼爵士重新上马,并将疙瘩脸培提尔抱到身后,“请你们随我来,我祖父正等着呢。”

  他掉头向孪河城骑去。

  艾德慕靠到凯特琳身边。

  “迟到的佛雷侯爵应该亲自出来迎接我们,”他抱怨,“我是他的封君,也是他未来的女婿,罗柏则是他的国王。”

  “等你活到九十一岁时,弟弟,再来看自己想不想冒大雨迎接客人吧。”

  她嘴上虽这么说,心中却不太肯定。

  瓦德大人通常乘一顶遮盖严密的轿子出行,按说下雨对他影响不大。

  这是又一次精心安排的轻慢?

  看来,今天的难关才刚刚开始。

  到达桥头堡时,麻烦再次出现。

  灰风走到吊桥中间,甩了甩头,不肯前进,只顾朝铁闸门咆哮。

  “灰风,怎么了?

  灰风,跟我来啊。”

  不管罗柏怎么劝阻,冰原狼都龇牙露齿,毫不理会。

  他不喜欢这地方,凯特琳意识到。

  最后是罗柏费尽心机,蹲下来对狼轻言软语,他才勉强通过闸门入城。

  这时,跛子罗索和瓦德・河文二人已跟了上来。

  “他受不了河的声音,”河文评论,“野兽总是害怕涨水。”

  “一间干燥的狗舍和一根美味的羊腿应能安抚他,”罗索欢快地保证,“陛下,要我立刻召唤兽舍掌管么?”

  “他是冰原狼,不是狗,”国王说,“不会信任不熟悉的人。

  雷纳德爵士,请你来照顾,把他管好,这样子,可进不了瓦德大人的厅堂。”

  干得漂亮!

  凯特琳心想,儿子这下顺势彻底隔绝了维斯特林家人和瓦德・佛雷照面的机会。

  瓦德侯爵虽然命长,但身体早为痛风所困扰,他们看见他蜷进高位里,屁股下垫了坐垫,膝盖上盖一张貂皮长袍。

  他的坐椅用黑橡木制成,椅背雕成以拱桥相连的双城式样,这把交椅如此巨大,以至于坐在其中的老人看起来就像个怪诞的小孩。

  瓦德大人的模样有些像秃鹫,更像黄鼠狼,早已秃光的头顶遍布老人斑,粉红色的长脖子长在骨瘦如柴的肩膀上,消瘦的下巴皮肤松垮悬吊,水汪汪的眼睛布满阴霾,无牙的嘴巴则不停磨动、吸吮着空气,好像婴儿吸吮母亲的乳头。

  第八任佛雷夫人站在高位旁,而在他脚边,坐了一位约莫五十、消瘦驼背的男子,仿佛是佛雷大人的年轻翻版。

  此人虽穿了昂贵的蓝羊毛和灰绸缎服装,却奇怪地戴着缀满小铜铃的王冠和项圈。

  他和他主子长得十分相似,唯有眼睛不同:佛雷大人眼睛细小、暗淡、充满怀疑,而此人眼睛硕大、亲热而空洞。

  凯特琳突然想起瓦德大人有个孙子生来就是痴呆,从前到孪河城造访,瓦德大人总会小心地将其藏匿。

  这傻子一直都戴着王冠?

  还是专为嘲笑罗柏而来?

  这个问题她不敢问。

  佛雷的儿子、女儿、孙子、曾孙、女婿、媳妇和仆人们占满整个大厅,统统等待着老人发言。

  “我知道,您会原谅我无法下跪的尴尬,这双腿不中用啦,嘿,不过它们中间那玩意儿还好。”

  他望着罗柏的王冠,无牙的嘴巴笑笑,“陛下,有人说戴青铜冠冕的国王显得寒酸哩。”

  “青铜与钢铁比黄金和白银要坚强,”罗柏回答,“古代的冬境之王戴着和我一样的剑冠。”

  “嘿,当巨龙来袭时,这劳什子也不管用。”

  坐在地上的痴呆似乎很喜欢这“嘿,嘿”的笑声,他左右摇头,冠冕和项圈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陛下,”瓦德大人说,“请原谅这个吵闹的伊耿,他简直比吃青蛙的泽地人还笨!

  再说,他从没见过国王呢。

  他是史提夫伦的孩子,我们叫他‘铃铛响’。”

  “史提夫伦爵士跟我提过他,”罗柏微笑着对痴呆说,“幸会,伊耿,你父亲是个勇士。”

  “嘿,陛下,您就省省力气吧,跟他打招呼,不如朝夜壶讲话,”瓦德大人看着其他来客,“好啊,凯特琳夫人,您又来了。

  还有您,年轻的艾德慕爵士,石磨坊的胜利者――噢,我该称呼您徒利公爵才对。

  您是我所认识的第五位徒利公爵,嘿,前四个都活不过我。

  对了,您的新娘就在左近,想不想先见个面?”

  “谢谢您,大人。”

  “那好吧,我满足您的愿望。

  不过,现在的她可是穿着整齐哟,害羞的小姑娘,同床之前,您是看不到她身子的,”瓦德大人咯咯笑道,“嘿,快了,快了,”他颤巍巍地抬起头,“本佛雷,去把你妹妹找来,快点,徒利大人好容易才从奔流城赶来哩。”

  一个穿着四分纹章外套的年轻骑士一鞠躬,离开了大厅,老人又重新转向罗柏。

  “陛下,您的新娘又在哪儿呢?

  咱们美丽的简妮王后,峭岩城维斯特林家族的贵妇,我可是久仰大名哩,嘿。”

  “我把她留在奔流城,大人,她实在太疲倦,无法作长途旅行,之前我们已跟莱曼爵士解释过了。”

  “太令人遗憾了。

  我一直盼着用这双老眼睛来欣赏她的容颜哩。

  嘿,我们大家都期盼着。

  对不对啊,夫人?”

  苍白瘦弱的佛雷夫人显然吃了一惊,没料到佛雷大人要她答话:“对――对对,大人。

  我们都等着向简妮王后致敬呢。

  她一定非常美丽。”

  “她是世上最美的女人,夫人。”

  罗柏语调中那种冰冷的沉静让凯特琳想起了他父亲。

  老人对此却浑不在乎,仿佛根本没注意:“比我的夫人还美,嘿?

  当然��,若不是她有天仙般的身段和容貌,国王陛下怎能遗忘自己神圣的承诺呢?”

  罗柏庄严地承受了对方的责难:“我明白,没有语言可以抚平所造成的伤害,但我此次的确是诚心前来,要为冒犯你们家族的事道歉,并恳求你的原谅,大人。”

  “道歉,嘿,不错,记得您许下了承诺。

  我人虽老,脑袋却清楚得很,不像某些国王那么健忘哩。

  年轻人嘛,看到一张俏脸、一对硬乳头就昏了头,不是么?

  想当年我也一样。

  嘿,嘿,如今也没变哩。

  我也做过风流事,和您差不多。

  喏,今天您来道歉,依我之见,既然您亏待的是我女儿,那么您应该对她们说,陛下,您应该向我家闺女们道歉。

  来,来瞧瞧她们。”

  他摇摇指头,一大群妇女立刻离开人丛,走到高台前站成一排。

  铃铛响也站起来,头上的铜铃欢快地响成一片,佛雷夫人忙捉住这痴呆的袖子,将他拉回来。

  瓦德大人一一引见女眷。

  “这位是我女儿艾雯,”他首先介绍一名十四岁的少女,“这位是希琳,我最小的嫡生女。

  这两位阿蕊丽和玛蕊莲是我的孙女和曾孙女。

  我将阿蕊丽嫁给蓝叉河源头七泉地方的佩特爵士,这呆子却教魔山给宰了,所以我把孙女要了回来。

  那一位叫瑟曦,但我们都称她为‘小蜜蜂’,她母亲是毕斯柏里家的人。

  哦,这几位都是我的孙女。

  这位叫瓦妲,这位……

  呃,她们都有名字,可是……”“我是美蕊,祖父大人。”

  一个小女孩说。

  “你吵死了,真讨厌。

  在吵闹小姐旁边的是我女儿坦雅,接着是另一位瓦妲。

  艾茜,玛瑞莎……

  你是玛瑞莎吗?

  我想是的。

  陛下,她并不总是秃头,头发刚给学士剃过,她向我保证很快就能长回来。

  这对双胞胎名叫西拉和撒拉。”

  他眯眼瞧瞧另一位小女孩,“嘿,你也叫瓦妲吧?”

  这女孩看样子不超过四岁。

  “我是伊蒙・河文爵士的女儿瓦妲,曾祖父大人。”

  她屈膝行礼。

  “你会说话啦?

  不过瞧也说不出什么好话,你父亲就是个呆头鹅。

  嘿,你是私生子的后代哩,你,滚吧,我只要佛雷站在这里,北境之王可没空打量下贱之辈。”

  瓦德大人回望向罗柏,铃铛响摇晃着头,发出声音。

  “您瞧,她们都在这儿,个个都是货真价实的处女。

  噢,有一位是寡妇,不过某些人就对破了身子的女人感兴趣哩。

  您本该选择她们中的一位。”

  “如果那样的话,我将难以抉择,大人,”罗柏小心而又有礼地回答,“她们都很可爱。”

  瓦德大人嗤之以鼻:“他们说我眼睛坏啦。

  依我看,有几个还长得不错,其他的嘛……

  算啦,这没关系。

  嘿,反正她们是配不上北境之王。

  好吧,您怎么说?”

  “亲爱的女士们,”国王的神情极度尴尬,但他早已为此刻准备了许久,便毫不犹豫地坚持下去,“人人都必须信守承诺,尤其是身为君主的我。

  我曾庄严发誓将迎娶你们中的一位,后来却背弃了誓言。

  这不是你们的错,而是我的过失,但我要告诉你们,我并非因为别的原因才这么做,而是真心爱上一位女子。

  我明白,没有语言可以抚平所造成的伤害,但我的确是诚心站在你们面前,恳求你们的原谅,希望河渡口的佛雷家族和临冬城的史塔克家族可以再度成为盟友。”

  他说完后,较小的女孩不安地蠕动,她们年长的姐妹们则等待黑橡木坐椅上的瓦德大人作指示。

  铃铛响前后摇晃身子,项圈和王冠上的铜铃响个不停。

  “说得好,”河渡口领主赞道,“说得太好了,陛下,嘿,‘没有语言可以抚平所造成的伤害’,嘿。

  好,好,等婚宴开始,希望您不会拒绝和我女儿们跳舞,嘿,就当是安慰一位老人的心灵吧。”

  他点点粉红多皱的头颅,动作和他痴呆的孙子十分神似,只是没戴铃铛罢了,“噢,她来了,艾德慕大人,我女儿萝丝琳,我最可爱的小花朵,嘿。”

  本佛雷爵士领她穿过大厅。

  他俩看起来的确像一对兄妹,依年龄而论,想必都是第六任佛雷夫人的孩子,凯特琳记得她是罗斯比家的人。

  十六岁的萝丝琳生得有些柔弱,皮肤极为白皙,好似刚从牛奶中沐浴过一般。

  她面容清秀,下巴娇小,鼻子精致,一双大大的棕色眼睛,深栗色长发打理成松散的卷一直披到腰间――那腰围如此之细,艾德慕大概单手就能揽住。

  淡蓝色裙服的花边胸衣下,她的乳房虽小却很有形。

  “陛下,”少女跪下,“艾德慕大人,希望我没有让您失望。”

  当然没有,凯特琳心想,弟弟一见她眼睛就亮了。

  “您是我的骄傲,小姐,”艾德慕宣称,“从今往后,一生一世。”

  萝丝琳前齿中央有个小小的缝隙,因此笑起来更为羞涩和可爱。

  她是个美人,凯特琳承认,但身子娇贵,又来自罗斯比家。

  罗斯比家素不以丰饶著称。

  若可以选择,她宁愿艾德慕挑一位更年长的姑娘,女儿或孙女都行。

  大厅中有些女子遗传了克雷赫家的面貌,瓦德大人的第三任夫人便来自于克雷赫家。

  宽阔的臀部好生孩子,肿胀的乳房用于哺育,强壮的胳膊提供依靠。

  克雷赫家族从来都硬朗而强壮。

  “大人真是太客气了。”

  萝丝琳告诉艾德慕。

  “不,是小姐太美丽。”

  弟弟挽她的手,拉她起来,“您为什么哭啊?”

  “欢乐,”萝丝琳解释,“这是欢乐的眼泪,大人。”

  “够了,”瓦德大人插嘴,“嘿,等你们结婚后,再慢慢哭鼻子说话儿吧。

  本佛雷,带你妹妹回去,她得准备婚礼哩,嘿,还有闹洞房,最最甜蜜的部分。

  大家都清楚,大家都清楚。”

  他的嘴唇左右嚅动。

  “我准备了乐师,高明的乐师,红酒,嘿,上等的红酒,红色流满堂,大伙儿泯恩仇哩。

  现在,你们都累了,身上也是湿的,把我家地板都弄脏哩。

  回房去吧,炉火已经生起,还有温热的葡萄酒和热水澡在等待。

  罗索,带客人回去。”

  “大人,我得等人马过河之后方能休息。”

  国王道。

  “走不丢的哩,”瓦德大人抱怨,“再说,他们之前又不是没经过这条路,不是么?

  去年您从北方来,要过河,我让过,可没要您说‘也许’哩,嘿。

  行啦,您想怎样就怎样吧,就算要把他们一个个亲手牵过来,也不关我的事。”

  “大人!”

  凯特琳几乎把这事忘了,此刻蓦然心惊,“我们冒着大雨,赶了很长的路,此刻饥肠辘辘,需要吃点东西。”

  瓦德・佛雷的嘴唇无声地嚅动:“吃点东西,嘿,面包、奶酪,外加香肠?”

  “最好再来一点酒,”罗柏说,“一些食盐。”

  “面包和食盐,嘿,没问题,没问题。”

  老人双掌一拍,仆人们鱼贯进入大厅,端来一壶壶葡萄酒,一盘盘面包、奶酪和黄油。

  瓦德大人先为自己满上一杯,用布满老人斑的手高高举起。

  “我的客人们,”他大声道,“我尊敬的客人们,欢迎来到我的屋檐下,与我把盏言欢。”

  “我们感激主人的盛情款待。”

  罗柏回应,艾德慕、大琼恩、马柯・派柏爵士和其他人也跟着说,接着吃下佛雷大人准备的红酒、面包和黄油。

  凯特林自己也尝了点酒,咬了两口面包,心里十分安慰。

  谢天谢地,这下总算安全了,她心想。

  深知老人的小气,她本以为大家将被安排进寒冷阴湿的房间,没料到佛雷家族这次却很大方磊落。

  洞房很大,装饰华美,内有一张巨大羽床,四脚都雕饰成城楼形状,帐幔则用了徒利家的蓝红色以示礼貌。

  木板地铺了香气扑鼻的地毯,一扇长长的窄窗朝南而开。

  凯特琳自己的房间要小一些,但仍布置得奢华而舒适,炉中篝火早已生起。

  跛子罗索保证待会儿将给罗柏安排最好的房间,以适合国王的尊严。

  “你们需要什么,只管差守卫去办就是。”

  他鞠躬退下,瘸腿在螺旋梯上留下沉重的脚步声。

  “我们应用自己的人来担任守卫。”

  凯特琳告诉弟弟,有徒利或史塔克家的人守在门外,她才睡得心安。

  与瓦德大人的会面虽有些尴尬,却没意料中的麻烦。

  再隔数日,罗柏就要起程北征,而我却要被软禁在海疆城。

  她知道自己会受到杰森大人的百般礼遇,但想来仍不免沮丧。

  塔底传来隆隆的马蹄声,长长的骑兵纵队正通过拱桥自西城而入东城,接着是沉重的马车,压过石板。

  凯特琳踱到窗边向外看去,目睹罗柏的军队走出东城:“雨似乎小点了。”

  “没有的事,进城后产生的错觉而已。”

  艾德慕站在炉火前,任暖意充溢全身,“你觉得萝丝琳怎么样?”

  太娇小,只怕不适合生产。

  但弟弟似乎很满意,所以她只说:“她很可爱。”

  “唔,我觉得她喜欢我。

  她为什么哭呀?”

  “艾德慕,她是个要出嫁的黄花闺女,有些激动再正常不过。”

  从前,在她和妹妹成亲的那天早上,莱莎哭成了泪人儿,琼恩・艾林为她披上天蓝与乳白的斗篷前,不得不先擦干眼泪、重新化妆。

  “她的美貌超乎我的想象,”她还不及搭话,艾德慕便举手制止,“我知道还有许多方面需要在意,您就别布道了,修女夫人。

  只是……

  只是你留意过今天出列的那些佛雷家女人没?

  看到那个打摆子的没?

  她得了什么病?

  还有那对双胞胎,脸上的坑凹疙瘩比培提尔还多!

  当我看见这帮人时,真以为萝丝琳会是个一只眼、没头发、脑子比铃铛响更蠢,脾气却比黑瓦德还大的泼妇。

  没想到她却如此温柔漂亮,”弟弟有些困惑,“这头老黄鼠狼既不许我自行挑选,又干吗将掌上明珠拱手奉出?”

  “你迷恋美色,此事无人不晓,”凯特琳提醒弟弟,“或许瓦德大人真心希望这场婚姻圆满成功。”

  照我看,他是不想刺激你的神经,免得为着女人长相的缘故闹得不欢而散。

  “你想想,假如这萝丝琳真是老侯爵的最爱,那么成为奔流城公爵的妻子不是他能为她找到的最佳归宿么?”

  “嗯,有理,”弟弟话虽这么说,仍旧有些不放心,“有没有可能……

  这女人天生不育?”

  “别傻了,瓦德大人打算让自己的孙儿将来继承奔流城,可能给你一个不育的老婆吗?”

  “呃……

  或许他想赶紧嫁掉一个没人要的女儿啊?”

  “为这个缘故,就浪费一次大好机会?

  艾德慕,瓦德・佛雷脾气虽古怪,头脑却很精明。”

  “可是……

  到底有没有可能呢?”

  “可能性当然是有,”凯特琳勉强承认,“偶有女孩会在童年时代染上恶疾,以至于终身无法怀孕,但我们没理由怀疑萝丝琳小姐得过这种病。”

  她环视房间,“事实上,佛雷家族的招待比我预料中好得多。”

  艾德慕笑道:“几句挖苦,外加自鸣得意,对这头老黄鼠狼而言,真算是礼貌了。

  我还以为他要尿在酒里,然后逼我们边喝边赞呢!”

  他的玩笑却让凯特琳产生了莫名的不安:“你这里没事的话,我准备回房换掉这身湿衣服。”

  “好,请便,”艾德慕打个呵欠,“我去睡一个钟头。”

  于是凯特琳走回自己的房间,从奔流城带来的几箱衣物已放在床脚。

  她脱下所穿衣服,挂在炉火边,换上一身染成徒利家族红蓝色彩的厚实羊毛裙服,随后梳洗头发,晾干过后,出门去找佛雷家的人。

  步入大厅,瓦德大人的黑橡木交椅已经空荡,但厅内有不少他的儿孙正就着炉火喝酒。

  跛子罗索见她进门忙笨拙地站起来:“凯特琳夫人,还以为您休息了呢,需要我为您效劳么?”

  “这些都是你的兄弟?”

  她问。

  “没错,其中有我的亲兄弟,还有同父异母的兄弟、堂兄弟、侄儿等等。

  雷蒙德爵士是我兄长,卢科斯・瓦尔平伯爵是我同父异母姐姐丽丝妮的丈夫,达蒙爵士是他俩的儿子。

  我的同父异母哥哥霍斯丁爵士想必您认识。

  这三位是勒斯林・海伊爵士和他儿子哈瑞斯・海伊爵士与唐纳尔・海伊爵士。”

  “幸会,爵士先生们。

  请问派温爵士在吗?

  从前罗柏派我去和蓝礼大人会谈,一路往返风息堡,多赖他全程护送。

  我想和他聚一聚。”

  “派温不在城内,”跛子罗索声明,“您的好意我将代为转达。

  请您相信,时间这么不巧,他感到非常遗憾。”

  “他不会回来参加萝丝琳小姐的婚礼?”

  “他会尽量赶路,”跛子罗索保证,“但雨这么大……

  夫人,您知道到处都在发大水。”

  “是的,”凯特琳说,“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上哪儿去找你家学士?”

  “您不舒服吗,夫人?”

  霍斯丁爵士问,他是个壮汉,有着方正坚硬的下巴。

  “请教一点妇人之事,没什么大碍,爵士先生。”

  罗索一如既往地殷勤,亲自将她送出大厅,登上许多阶梯,穿过一道封闭的桥梁,来到另一道楼梯口。

  “本涅特学士就在顶楼房间,夫人。”

  她以为本涅特学士又是瓦德大人的儿孙,事实并非如此。

  此人极为肥胖,秃头,双下巴,不爱整洁,鸦粪沾满了长袍袖子,好在待人总算亲切。

  她将艾德慕的担忧和盘托出,对方咯咯笑道:“公爵大人过虑了,凯特琳夫人。

  我承认,小姐她人长得娇小,臀部也不宽,但她母亲蓓珊妮夫人不也一样?

  当初她可是每年都为瓦德大人添个孩子啊。”

  “有几个存活?”

  她单刀直入地问。

  “五个,”学士扳起香肠般肥胖的指头算了算,“派温爵士;本佛雷爵士;威廉学士――他去年才造好颈链,如今为谷地的杭特伯爵服务;奥利法,他给您儿子当过侍从;剩下就是最年幼的萝丝琳小姐。

  您瞧,四男对一女,将来艾德慕大人该不知拿许多儿子怎么办咧!”

  “他一定会很开心。”

  如此说来,这女孩不仅容貌出众,生产方面也无须挂虑。

  艾德慕总算心满意足了。

  到目前为止,瓦德大人把一切都为他安排得妥妥帖帖。

  离开学士的居所后,凯特琳没有回房,而是去找了罗柏。

  她发现罗宾・菲林特,文德尔・曼德勒爵士,大琼恩和他儿子小琼恩――其实他长得比父亲高了――也在国王房内,个个浑身湿透。

  此外,还有一个衣服湿漉漉的男人站在炉火前,穿一件镶白裘皮的淡红披风。

  “波顿大人。”

  她认出来。

  “凯特琳夫人,”对方轻声细语地回答,“如今时事艰难,能与您重逢,实在倍感欣慰。”

  “您真客气,”凯特琳发觉气氛不太对劲,连大琼恩也有些沮丧忧郁。

  她望着一张张阴沉的脸,发问道,“怎么回事?”

  “兰尼斯特军追到三叉戟河,”文德尔爵士闷闷不乐地说,“将我哥哥再度俘虏。”

  “波顿大人还带来了关于临冬城的消息,”罗柏补充,“不只罗德利克爵士一人战死,克雷・赛文和兰巴德・陶哈也以身殉职。”

  “克雷・赛文还是个孩子,”她伤感地忆起,“传言千真万确?

  临冬城化为了废墟,所有居民全遭屠杀?”

  波顿淡白的眼珠对上她的视线:“铁民们将城堡和避冬市镇统统付之一炬,但我儿子拉姆斯救出部分群众,并把他们带回恐怖堡安顿。”

  “你的私生子犯下滔天大罪,”凯特琳尖锐地提醒他,“不仅谋杀、强暴,还有更难以启齿的恶行。”

  “不错,”卢斯・波顿回答,“我承认,他的血脉遭到污染,但另一方面,他又是个优秀的战士,作战英勇且足智多谋。

  此次灾祸中,当铁民砍倒罗德利克爵士,接着又杀死兰巴德・陶哈时,正是他承担起指挥重责,带领大家取得胜利。

  他还向我保证,将与外敌斗争到底,直到把葛雷乔伊彻底赶出北境为止。

  或许……

  立下如此大功之后,可以稍稍抵消他受污血引诱而犯下的罪行?”

  恐怖堡伯爵耸耸肩,“当然,这只是我一面之词,等战争结束,陛下可以亲自裁决。

  反正那时候,我和瓦妲夫人的嫡生儿也该出世了。”

  这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凯特琳从前就很了解他。

  “拉姆斯有无提到席恩・葛雷乔伊?”

  罗柏质问,“他死了还是逃了?”

  卢斯・波顿从腰间口袋里取出一条破破烂烂、皮革样的东西。

  “我儿将这个献给陛下。”

  一见此物,文德尔爵士忙转开圆脸,罗宾・菲林特和小琼恩・安柏交换眼神,大琼恩则像公牛般喷了口鼻息。

  “这是……

  人皮?”

  罗柏犹豫着问。

  “从席恩・葛雷乔伊的左小指上剥下。

  我承认,我儿手段有些毒辣,但是……

  和两位王子的性命相比,这点皮肤又算得了什么?

  您是他们的母亲,凯特琳夫人,我将它呈给您……

  作为复仇的信物如何?”

  她心中的一部分只想握住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战利品,贴紧心房,但她控制住情绪。

  “别,谢谢你,还是拿开吧。”

  “剥席恩的皮并不能让我弟弟起死回生,”罗柏说,“我要他脑袋,不要他的皮。”

  “他是巴隆・葛雷乔伊唯一在世的儿子,”波顿大人轻声提醒大家,“眼下也就是铁群岛的合法君主。

  一个作人质的国王是无价之宝。”

  “人质?”

  这个词让凯特琳很不满,人质是可以交换的,“波顿大人,希望你的意思不是指可以用杀我儿子的凶手来当筹码!”

  “无论谁想坐稳海石之位,都必须先除去席恩这个心腹大患,”波顿淡淡地指出,“他虽身陷樊笼,但继承顺位毫无疑问排在叔叔们之前。

  我建议,留他一条狗命,将来可以用他的人头来要挟铁群岛的统治者作出让步。”

  罗柏不情愿地考虑了片刻,最后点点头:“好,很好,就暂时留着他。

  暂时。

  叫你的人把他看好,直到我们返回北境。”

  凯特琳望向卢斯・波顿:“刚才文德尔爵士说兰尼斯特军追到了三叉戟河畔?”

  “是,夫人,这是我的过失。

  一切都怪我在赫伦堡耽误得太久。

  伊尼斯爵士提前几天离开,当时三叉戟河的红宝石滩尚勉强可以通过。

  等大队人马抵达,却正好遇到涨水。

  我别无选择,只能靠搜集到的几艘小船,一点一点把部队带过去。

  当兰尼斯特军杀到时,三停中有二停过了河,剩下三分之一的部队却还滞留南岸,主要是诺瑞家、洛克家和伯莱利家的人,以及威里斯・曼德勒爵士指挥的、由白港骑兵组成的后卫部队。

  当时我人在北边,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威里斯爵士和他的部下竭尽所能地英勇奋战,却被格雷果・克里冈率领重甲骑兵发起冲锋,赶进大河。

  阵亡的阵亡,淹死的淹死,剩下的要么溃散,要么作了俘虏。”

  格雷果・克里冈真是我们的灾星,凯特琳不禁想。

  如此一来,罗柏是否该回头对付魔山?

  兰尼斯特军要是杀过来怎么办?

  “克里冈过河了没有?”

  “没有,他别想过河。”

  波顿语音虽轻,却充满肯定,“我在渡口安排下六百精兵。

  其中包括来自于溪流地、山区和白刃河的矛兵,一百名霍伍德家的长弓手,许多自由骑手和雇佣骑士,并由史陶家和赛文家的队伍压阵。

  正副指挥分别是凯勒・孔顿爵士和罗纳・史陶爵士。

  凯勒爵士乃已故赛文大人的左右手,想必您也有所耳闻,夫人。

  狮子游泳的本领不比奔狼强,只要水位不退,格雷果爵士纵有三头六臂也过不了河。”

  “当我军踏上堤道时,最大的隐患便是敌军从南面来袭,”罗柏说,“大人,你做得很好。”

  “陛下真是太宽厚了。

  我去年在绿叉河畔损失惨重,前次又听任葛洛佛和陶哈冒进暮谷城,酿成大败,实在惭愧。”

  “暮谷城!”

  罗柏咒骂了一句,“我向你保证,将来会问罗贝特・葛洛佛贪功之罪!”

  “这的确是件蠢事,”波顿大人表示同意,“葛洛佛得知深林堡陷落后,完全丧失理智,悲伤和忧惧将他摧垮了。”

  暮谷城的失败影响深远,但凯特琳已无暇关注,她更担心未来的战争。

  “你究竟为我儿带回多少人马?”

  她直截了当地询问卢斯・波顿。

  他用那对奇特的淡色眼珠打量了她一会儿,方才回话:“约莫五百骑兵,三千步兵,夫人。

  主要是我恐怖堡的人,以及卡霍城的部队。

  鉴于卡史塔克家忠诚堪虞,我认为必须将他们放在身边,以防生变。

  很抱歉,我没能带回更多人马。”

  “足够了,”罗柏说,“我指派你负责后卫部队,波顿大人。

  只等我舅舅完婚,咱们就兵发颈泽。

  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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