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冰与火之歌(全五卷)

  听见歌声时,她正在死人的花园里挖菜。

  艾莉亚立时停止,不动如石,突然忘了手中那三根小萝卜。

  血戏班还是卢斯・波顿的人?

  她恐惧得发抖。

  这不公平,就在我们终于找到三叉戟河,就在我们认为自己差不多安全了的时候,这不公平。

  只是……

  血戏子为什么要唱歌?

  歌声从东边一个矮坡后传来,在河面飘荡。

  “去海鸥镇看美少女哟,嗨哟,嗨哟……”艾莉亚站起身,胡萝卜在手中摇晃。

  唱歌的人似乎正沿河边小路走来。

  从表情看得出,拔白菜的热派也听见了。

  当然,詹德利在烧毁的农舍阴影里睡觉,毫无反应。

  “用利剑偷取甜甜一吻哟,嗨哟,嗨哟……”河流轻柔的水声中,夹着木竖琴的弹奏。

  “你听见没?”

  热派抱着一堆白菜,嘶哑地低声询问,“有人过来了。”

  “把詹德利叫醒,”艾莉亚吩咐他,“摇摇肩膀就好,不要大张旗鼓,弄出声响。”

  詹德利容易唤醒,不像热派,非得又踢又吼。

  “我拿她做情人,一起睡在树荫底哟,嗨哟,嗨哟……”歌声越来越嘹亮。

  热派不由得手一松,白菜“噌”的一声轻响,落在地上。

  “我们得躲起来。”

  躲到哪里去呢?

  烧毁殆尽的农舍和野草疯长的花园醒目地矗立在三叉戟河边,河畔还有几棵柳树,以及芦苇丛生的烂泥浅滩,除此之外,全是讨厌的开阔地。

  我就知道我们不该离开树林,她心想。

  但他们好饿,从赫伦堡偷出来的面包与奶酪六天前就在森林里吃光了,因此花园的诱惑实在太大。

  “把詹德利和马带到农舍背后。”

  她下定决心。

  那堵墙还没完全垮塌,说不定能藏住两个男孩和三匹马――假如马儿不叫,歌手也不往这边走的话。

  “你呢?”

  “我躲树下面好了。

  他可能就一个人,敢来惹我的话,我杀了他。

  快走!”

  热派听话离开,艾莉亚扔下胡萝卜,从背后拔出偷来的剑。

  她把剑鞘绑在背上,因为它是给成年男子打的,与她尺寸不合,佩在腰间的话,会撞到地面。

  它实在太重了,每次拿起这笨家伙,她便会想念“缝衣针”。

  好歹它可以杀人,这就够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那棵长在小路拐弯处的老柳树边,单膝跪在青草和泥土中,以摇曳的柳枝作为掩护。

  远古诸神啊,她祈祷,歌手则继续逼近,树的神,请保护我,隐藏我,让他过去,让他过去……

  一匹马嘶叫起来,歌声戛然而止。

  他听见了,她对此不抱幻想,但或许就一个人,就算不是,说不定他们怕我们就跟我们怕他们一样呢。

  “听见了吗?”

  一个男人说,“我敢打赌,那堵墙后面有东西。”

  “没错,”另一个更深沉的声音回答,“射手,你认为那里有什么?”

  原来是两个人,艾莉亚咬紧嘴唇。

  由于柳树的关系,她看不见对方,只能听见声音。

  “一头熊吧。”

  第三个声音参加进来,或者这就是第一个人?

  “熊身上肉多,”那个深沉的声音说,“特别在秋天,会有许多脂肪,烤的话很好吃。”

  “也可能是狼或狮子呢。”

  “你指四条腿的?

  两条腿的?”

  “四条腿跟两条腿的都是一丘之貉,不是吗?”

  “那可不一样,四条腿的才能吃。

  射手,该你上场喽。”

  “没问题,射几箭到墙后面,管他啥东西都会跑出来,等着瞧吧。”

  “如果后面是个正派人呢?

  如果后面是个怀抱婴儿的可怜女子呢?”

  “正派人应该出来跟我们见面,只有歹徒才会偷偷摸摸地藏起来。”

  “对,正是如此。

  那就去吧,射手,放箭。”

  听罢此言,艾莉亚跳将起来。

  “站住!”

  她亮出长剑。

  原来是三个人,她看清楚了,只有三个人。

  西利欧一人对付三个绰绰有余,而她还有热派和詹德利做伴呢。

  可惜他们是男孩,对方却是成年人。

  三人皆为徒步,身上泥斑点点,风尘仆仆。

  她认出那个唱歌的,因为他抱着一把木竖琴,好像母亲抱着孩子。

  他个子小,年纪约莫五十岁,嘴巴大,鼻子尖,棕色的头发十分稀疏,褪色的绿衣服上到处用旧皮革打着补丁。

  他腰间别了一圈飞刀,背后悬着一把伐木工的斧头。

  站他旁边的人比他高出一尺,外貌像个兵。

  镶钉皮革剑带上挂一把长剑和一把匕首,衬衫缝了排排交叠的铁环,头戴一顶锥形黑铁半盔。

  他牙齿很黄,还有一把浓密的黄褐胡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身带兜帽的亮黄斗篷。

  它又厚又沉,沾了青草和鲜血,下沿已被磨损,右肩用鹿皮打个补丁。

  这顶大斗篷穿在大个子身上,使他看上去像只黄色巨鸟。

  三人中最后一位是个青年,和他手上的长弓一样纤瘦,但个头没长弓那么高。

  红头发、雀斑脸,穿镶钉战甲、高筒皮靴和无指皮手套,背一个箭囊。

  他用的箭装着灰色鹅毛,其中六支如一道小栅栏插在他面前的地上。

  三个男人瞪着她手执长剑,站在小道中央。

  歌手懒洋洋地拨一下琴弦。

  “小子,”他说,“快把剑放下,这不是孩子家的玩具。

  再说,你冲过来之前,安盖能射穿你三次。”

  “才怪!”

  艾莉亚道,“而且我是女生。”

  “是吗?”

  歌手鞠了一躬,“请原谅。”

  “你们沿着小路继续走,往前面走,你继续唱歌,好让我知道你已经走了。

  走开,别来惹我们,我就不杀你。”

  雀斑脸的弓箭手哈哈大笑,“柠檬,她说不杀我们,听到了吗?”

  “听到了。”

  柠檬道,他就是那声音低沉的大个子士兵。

  “孩子,”歌手说,“把剑放下,我们带你去安全的地方,还给你吃东西。

  这一带不仅有狼,有狮子,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哟,小女孩可不应该独自游荡。”

  “她并非独自一人。”

  詹德利骑马冲出农舍墙壁,热派跟在后面,牵了她的马。

  詹德利身着链甲衫,长剑在手,雄赳赳气昂昂,看上去几乎就是个成年壮汉。

  热派看上去还是热派。

  “照她说的做,别来惹我们。”

  詹德利警告。

  “两个,三个,”歌手数道,“所有人都在这儿?

  你们还有马,好可爱的马,从哪儿偷的呀?”

  “这是我们的马。”

  艾莉亚审视着他们。

  歌手用谈话来分她的心,但最危险的是弓箭手。

  若他敢从地上拔箭……

  “你俩是不是正派人,愿不愿把名字告诉我们呢?”

  歌手问两个男孩。

  “我叫热派。”

  热派立即回答。

  “取得好哇,”对方微笑,“我不是每天都能碰上这么好名字的孩子。

  你那两位朋友叫什么,羊排和乳鸽?”

  詹德利坐在马上,皱起眉头。

  “我凭什么把名字告诉你?

  你自己也没报上姓名。”

  “是么?

  那好,我乃七泉地方的汤姆,人称七弦汤姆和七神汤姆。

  这大个子痴汉,黄板牙的,叫柠檬,柠檬斗篷的简称。

  你知道,柠檬是黄的,味道也很酸,和他的脾气差不多。

  那边的年轻小伙儿是安盖,我们叫他射手。”

  “你到底是谁?”

  柠檬用艾莉亚刚才听过的低沉嗓音问。

  她可不会轻易透露真名。

  “愿意的话,叫乳鸽也行,”她说,“我无所谓。”

  大个子咧嘴一笑。

  “拿剑的乳鸽,”他道,“稀奇,真稀奇。”

  “我叫大牛。”

  詹德利边说边挡到艾莉亚前面。

  大牛至少比羊排好听。

  七弦汤姆拨出一个愉快的音符。

  “热派、乳鸽和大牛,你们是从波顿大人的厨房里逃出来的吗?”

  “你怎么知道?”

  艾莉亚有些不知所措。

  “小家伙,你分明戴着他的纹章。”

  她居然忘了,她在羊毛斗篷下仍旧穿着侍酒的制服,胸口缝有恐怖堡的剥皮人。

  “我不是小家伙!”

  “不对吗?”

  柠檬说,“你就是个臭屁小孩。”

  “我比以前长大了。

  而且我不是孩子。

  孩子不会杀人,可我会。”

  “我懂了,乳鸽,你不是寻常小孩,而是波顿家的崽。”

  “根本不对。”

  热派根本不知道闭嘴,“事实上,他到赫伦堡之前我们就在那儿了。”

  “这么说,你们是小狮子,对吧?”

  汤姆道。

  “也不对,我们就是我们自己,不是谁的人。

  你们呢?”

  射手安盖说:“我们是国王的人。”

  艾莉亚皱起眉头,“哪个国王?”

  “劳勃国王。”

  黄斗篷的柠檬道。

  “那老酒鬼?”

  詹德利轻蔑地说,“他被野猪杀了,大家都知道。”

  “是啊,孩子,”七弦汤姆道,“真令人遗憾。”

  他弹出一个哀伤的音符。

  艾莉亚不相信对方是国王的人。

  瞧他们穿得破破烂烂,活像一群土匪,甚至连马都没有。

  国王的人应该有马才对。

  热派听了却很激动。

  “我们要去奔流城咧,”他说,“骑马得走多少天,你们知道吗?”

  艾莉亚差点想杀了他。

  “安静!

  否则我拿石头塞你的笨嘴巴。”

  “奔流城在上游,很远,”汤姆道,“远得会饿穿你们的肚皮。

  出发以前,想不想吃顿热腾腾的饭菜呢?

  前面不远处有家客栈,是我朋友开的。

  我说,咱们还是化干戈为玉帛,敬几杯酒,吃几块面包吧。”

  “一家客栈?”

  想到热腾腾的饭菜,艾莉亚的肚子打起咕噜来,但她不信任汤姆。

  并非说话和气的就是朋友。

  “前面不远处?”

  “往上游走两里地,”汤姆说,“顶多一里格。”

  詹德利看上去跟她一样怀疑。

  “你说的‘朋友’是什么意思?”

  他谨慎地问。

  “朋友就是朋友。

  没听过这个词吗?”

  柠檬道。

  “店家叫沙玛,”汤姆插嘴,“舌尖眼厉,但我向你保证,她心肠好,而且最喜欢小女孩。”

  “我不是小女孩,”她气愤地说,“那儿还有谁?

  不止一个人吧?”

  “还有沙玛的丈夫,以及一个被收养的孤儿。

  他们不会伤害你。

  到时候有麦酒――如果你能喝――有面包,也许还有一点肉。”

  汤姆瞥瞥农舍,“外加你从老佩特的花园里偷的菜。”

  “我才不偷东西。”

  艾莉亚说。

  “那你是老佩特的女儿喽?

  他妹妹?

  他老婆?

  得了,乳鸽,老佩特是我亲手埋的,就埋在你躲的那棵柳树下,你跟他长得可不像。”

  他又拨出一个忧伤的音符。

  “过去这一年来,我们埋了许多好人,但并不想埋你,我以这把竖琴的名义发誓。

  射手,露一手。”

  射手的动作比艾莉亚想象的快得多。

  飞箭从她脑袋边呼啸而过,离耳朵只有一寸,插进柳树树干。

  她还没回过神来,对方已搭上第二支,引弓待发。

  她本以为自己能做到西利欧口中的“迅如蛇”和“柔如丝”,现在才明白实在差得远。

  箭支在身后如蜜蜂一样“嗡嗡”作响,抖动不休。

  “你没射中。”

  她说。

  “你这样想就更蠢了,”安盖道,“我指哪儿射哪儿。”

  “说得好。”

  柠檬斗篷赞同。

  射手离她足有十几步远。

  我们没机会,艾莉亚心想,要是我有他那张弓,并像他一样会用箭就好了。

  她怏怏地放低沉重的长剑,剑尖触到地面。

  “去瞧瞧这家客栈也罢,”她勉强让步,企图用言语隐藏心中的疑虑,“但你们得走前面,我们骑马跟在后边,好看着你们。”

  七弦汤姆深深一鞠躬。

  “前面,后边,都没关系。

  来吧,孩子们,让我们带路。

  安盖,把箭拔下来,在这儿派不上用场了。”

  艾莉亚收剑入鞘,走到小路对面去见朋友们。

  他们继续跟三个陌生人保持距离。

  “热派,把白菜拿上,”她边说边翻身上马,“还有我的胡萝卜。”

  这回他没争辩。

  出发之后,两个男孩照她吩咐的那样缓缓骑马,离三个步行者十余步,沿着印满车辙的路往前走。

  但过不多久,他们又不知不觉地赶了上去。

  七弦汤姆走得很慢,边行边弹木竖琴。

  “你们会唱什么歌?”

  他问,“和我一起来,好么?

  柠檬根本不入调,而这长弓小子只会他们边疆地的民谣,一首得有一百句那么长。”

  “咱边疆地的歌才是真正的歌咧。”

  安盖温和地表示。

  “笨蛋才唱歌,”艾莉亚道,“唱歌是制造噪声。

  瞧,我们很远就听到了,可以来杀你们。”

  汤姆的微笑表明他不以为然。

  “好汉子宁愿哼着歌奔赴黄泉。”

  “狼或狮子都逃不过我们的眼光,”柠檬大咧咧地说,“因为这是我们的森林。”

  “但你们就没发现我们。”

  詹德利道。

  “噢,孩子,别那么肯定,”汤姆说,“有的人说得少,做得多。”

  热派在马鞍上挪了一下。

  “我知道那首关于熊的歌,”他说,“会一点点。”

  汤姆的手指滑过琴弦。

  “那我们一起来吧,热派小子。”

  他昂头唱道,“这只狗熊,狗熊,狗熊!

  全身黑棕,罩着毛绒……”热派神气活现地加入,甚至在马鞍上依着节奏轻轻摇晃。

  艾莉亚吃惊地瞪着他:他竟有副好嗓子,唱得也好。

  除了烤面包,她本以为他做不好任何事。

  走不多远,有条小溪注入三叉戟河,当他们涉水穿越时,歌声惊起芦苇丛中一只鸭子。

  安盖原地站定,弯弓搭箭,将它射了下来。

  鸟儿落在岸边的浅滩。

  柠檬脱下黄斗篷,��入及膝深的水中去取,边走边抱怨。

  “沙玛的地窖里会不会有真柠檬?”

  安盖问汤姆,他们看柠檬溅起层层水花,粗口诅咒。

  “多恩的女孩曾用柠檬给我煮鸭子咧。”

  射手渴望地说。

  过了小溪,汤姆和热派继续唱歌,鸭子则被柠檬挂在皮带上。

  唱着唱着,似乎路途也变得不那么遥远,客栈很快出现在眼前。

  它耸立在三叉戟河的拐弯处,河流由此转向南方。

  艾莉亚怀疑地斜睨它。

  这不像歹徒的巢穴,她不得不承认,上层刷成白色,石板房顶,烟囱里轻烟袅袅升起。

  一切都很正常,甚至有几分亲切。

  马厩和其他建筑环绕在周围,后面有座凉亭,还有些苹果树和一个小花园。

  这家客栈甚至带有伸向河中的码头,以及……

  “詹德利,”她急切地低唤,“他们有船耶。

  剩下的路我们坐船,肯定比骑马快。”

  他似乎很怀疑。

  “你驾过船吗?”

  “升起帆,”她说,“风就会带你走了。”

  “假如风向不对呢?”

  “还有桨呀。”

  “逆着水划?”

  詹德利皱起眉头,“那岂不很慢?

  如果船翻了,掉进水里怎么办?

  再说了,那不是我们的船,是这家客栈的船。”

  我们可以取走它,艾莉亚心想,但她咬紧嘴唇,什么也没说。

  他们在马厩前下马,虽然看不见别的牲畜,可是畜栏里有新鲜粪便。

  “得留一个人看马。”

  她警惕地说。

  这话被汤姆听到了。

  “没必要吧,乳鸽,快进来吃东西,它们没事的。”

  “我留下,”詹德利道,毫不理会歌手。

  “你们吃完再来替我。”

  艾莉亚点点头,转身去追热派和柠檬。

  长剑仍插在背上的剑鞘里,并且她一只手始终没离开从卢斯・波顿那儿偷来的匕首,以防万一。

  门边铁柱上挂着一张招牌,画了某位下跪的老国王。

  进去是大堂,一个又高又丑、下巴多瘤的女人叉腰站着,朝她怒目而视。

  “别站在那儿,小子,”她扯起嗓门喊,“你好像是女的?

  管你是什么,反正别堵我的门。

  要么进来,要么出去。

  柠檬,地板的事老娘跟你说过几百遍了?

  你浑身是泥!”

  “我们打下一只鸭子。”

  柠檬像举白旗般把它举起来。

  女人一把抓过。

  “安盖射下一只鸭子。

  快把靴子脱掉,你聋了还是傻了?”

  她转身叫道,“老公!

  上来,臭小子们回来了。

  老公!”

  从地窖里咕哝着走上来一个男人,身穿沾有污渍的围裙。

  他比那女人矮一头,脸胖胖的,松垮的黄皮肤上看得到疱疹的痕迹。

  “来了来了,老婆,别叫唤。

  到底什么事啊?”

  “把它挂起来。”

  她边说边把鸭子塞给他。

  安盖蹭蹭脚。

  “我们以为能吃它咧,沙玛,如果你有柠檬的话,可以煮着吃。”

  “柠檬?

  我上哪儿去弄柠檬?

  你把这里当多恩吗,长雀斑的傻瓜?

  你为什么不跳上柠檬树为我们摘一箩筐,外加可口的橄榄和石榴呢?”

  她朝他晃晃手指,“老娘没有柠檬,你实在想吃的话,可以把鸭子跟柠檬的斗篷一起煮,但得先挂上几天。

  这顿要么吃兔子,要么就别吃。

  饿的话,叉上就烤;不急呢,就用麦酒和洋葱炖。”

  听她这么说,艾莉亚流下口水。

  “我们没钱,但带了些萝卜和白菜,可以跟你换。”

  “是吗?

  它们在哪儿?”

  “热派,把白菜给她。”

  艾莉亚道。

  他照办了,尽管行动小心翼翼,仿佛当她是罗尔杰、尖牙或者瓦格・赫特。

  那女人仔细看了看蔬菜,又仔细打量男孩。

  “热派在哪儿?”

  “在这儿。

  我,我就叫热派。

  她是……

  呃……

  乳鸽。”

  “老娘屋檐下你们得换个名儿,菜和人可不能混在一起。

  老公!”

  丈夫刚想溜出去,被她一叫,赶紧回来。

  “鸭子挂好了,还有什么事,老婆?”

  “洗菜!”

  她命令,“我去弄饭,你们都给我坐着别动,让我家小子来张罗喝的。”

  她顺着长鼻子看看艾莉亚和热派。

  “我不给孩子提供麦酒,但果酒喝光了,又没奶牛可以挤奶,河水尝起来都是战争的味道。

  顺流漂下那么多死人,我给你一杯满是死苍蝇的汤,你会喝吗?”

  “阿利会,”热派道,“我是说,乳鸽会。”

  “柠檬也会。”

  安盖不怀好意地笑笑。

  “你少管柠檬,”沙玛道,“大家都喝麦酒。”

  她急惊风一样地扫向厨房。

  安盖和七弦汤姆挑了靠近壁炉的桌子坐下,柠檬找地方挂他的黄色大斗篷。

  热派“扑通”一声坐到门边板凳上,艾莉亚挤到他旁边。

  汤姆卸下竖琴。

  “有家孤独客栈在林间小路上哟,”他唱道,曲调奏得缓慢,以配合歌词,“店家的老婆像蛤蟆一样难看……”“换首歌,否则就吃不到兔子了,”柠檬警告他,“你知道她什么德性。”

  艾莉亚倾身靠近热派。

  “你会驾船吗?”

  她问。

  他还不及回答,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矮胖男孩端着几杯麦酒出现。

  热派虔诚地双手接住,啜了一口,露出艾莉亚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

  “麦酒耶,”他轻声叹道,“还有兔子。”

  “嗷,为陛下干杯!”

  射手安盖举起杯子,兴高采烈地喊,“七神保佑国王!”

  “保佑所有的国王。”

  柠檬斗篷咕哝着。

  他喝了一口,用手背抹去嘴边的泡沫。

  老板娘的丈夫急匆匆地从前门赶来,围裙里兜了一大堆洗好的蔬菜。

  “马厩里有马!”

  他宣布,当他们还不知道一样。

  “是啊,”汤姆边说边放下木竖琴,“比你送出去的三匹要好。”

  那丈夫恼怒地将蔬菜扔到桌子上。

  “不是送,是卖的!

  卖了个好价钱,还搞到一艘小船。

  不管怎么说,把马弄回来是你们这帮家伙的责任。”

  我就知道他们是土匪,艾莉亚边听边想。

  她伸手到桌子底下,摸摸匕首柄,确认它还在。

  敢来打劫的话,我会让他们后悔的。

  “根本没人往这边过。”

  柠檬说。

  “呃,我明明叫他们朝这边走。

  你们一定喝醉了,要么就是睡过头了。”

  “我们?

  喝醉了?”

  汤姆深吸一大口麦酒,“从来不会。”

  “你们可以自己干。”

  柠檬告诉老板娘的丈夫。

  “凭什么,凭这孩子?

  我再说一遍,我家老婆子当时去羊肠镇帮芬穆生崽了,多半就是你们这帮家伙让那可怜的女孩怀上的。”

  他酸溜溜地看了汤姆一眼。

  “看什么?

  就是你!

  我敢打赌,是你用那把竖琴,弹些个悲伤曲子,好让可怜的芬穆脱衣服。”

  “如果唱歌弹琴能使姑娘脱下衣服,感受温暖明媚的阳光,这难道是歌手的错吗?”

  汤姆反问,“此外,她看上的是安盖。

  ‘我能摸摸你的弓吗?’

  我听她问,‘噢噢噢,它又滑又硬,拉一拉成不成?’

  ”那丈夫哼了一声:“是你还是安盖,都没差,反正跟我一样该为丢马负责。

  我说,他们有三个,我一个怎么对付得了三个?”

  “三个?”

  柠檬嗤之以鼻,“一个是女人,一个戴铁镣,你自己说的。”

  那丈夫扮个鬼脸。

  “大个子女人,穿得像男子。

  而那戴铁镣的……

  我讨厌他的眼睛。”

  喝酒的安盖笑道:“我不喜欢谁的眼睛,就射穿它。”

  艾莉亚忆起擦过耳边的那支箭,忽然很想拜他为师。

  那丈夫却不为所动。

  “长辈说话时安静点!

  喝酒就是,管住舌头,否则我让我家老婆子给你一勺子。”

  “哈,老大爷,怕大嫂的该是你吧。

  好啦,至少喝酒不要你教。”

  他边说边咽下一大口,以兹证明。

  艾莉亚也喝了一大口。

  这些天来,他们一直喝溪水和坑洞里的水,还有混浊的三叉戟河水,而今麦酒就像以前父亲在特殊场合才准她啜饮一杯的葡萄酒般可口。

  厨房飘出的香气让她垂涎欲滴,她强迫自己思考那艘小船。

  驾船比偷船难。

  只等他们睡着……

  小男孩拿着几大轮面包出现。

  艾莉亚忙不迭地扯下一大块,咬将下去。

  又粗又硬,不好吃,底部还烤焦了。

  热派尝了一口,做个鬼脸。

  “这面包太糟糕,”他说,“不仅烤煳了,里面还是硬的。”

  “蘸点肉汤会好一点。”

  柠檬道。

  “见鬼,才不会咧,”安盖说,“蘸点水只能保你的牙不被崩掉。”

  “妈的,小子,你要么吃了它,要么继续饿肚子,”那丈夫道,“我他妈看起来像面包师吗?

  你来就能做好啦?”

  “我当然行,”热派说,“这很容易。

  你捏面团捏得过头了,所以嚼起来才这么硬。”

  他又喝下一口麦酒,开始大谈特谈面包、馅饼和烘饼――这些他最钟爱的东西。

  艾莉亚翻翻白眼。

  汤姆坐到她对面。

  “乳鸽,”他说,“阿利,不管你真名叫什么,这个给你。”

  他将一片肮脏的羊皮纸放在他们之间的木桌面上。

  她怀疑地看看它。

  “这是什么?”

  “三枚金龙币。

  用来买马。”

  艾莉亚警觉起来。

  “那是我们的马。”

  “你们偷的马,对吧?

  没什么好羞耻的,孩子,可恨的战争让正派人变成了盗贼。”

  汤姆敲敲折叠好的羊皮纸。

  “我们出的是高价,说实话,那三匹马不值这么多。”

  热派抓起羊皮纸,打开来看。

  “没有金币,”他大声抱怨,“只有几个字。”

  “是的,”汤姆说,“对此我很抱歉。

  但战争结束之后,我们便会兑现,我是国王的人,以国王的名义向你担保。”

  艾莉亚推开桌子,站起身来。

  “你们不是国王的人,你们是强盗!”

  “等哪天你碰到真正的强盗,就会发现之间的区别。

  他们决不会付钱补偿,即便欠条也不给。

  孩子,我们要马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国家,为了来去方便,好及时赶去打仗。

  为国王打仗。

  你要拒绝国王吗?”

  他们一齐看着她;射手安盖,大个子柠檬,还有那面如菜色、眼神游移的丈夫。

  甚至站在厨房门口的沙玛也斜睨着。

  不管我说什么,他们都会抢走我们的马,她意识到,只好走着去奔流城,除非……

  “我们不要纸,”艾莉亚拍掉热派手中那张羊皮纸,“我们要外面那条船,还要你们教怎么用。”

  七弦汤姆瞪了她一会儿,然后他那张大嘴仿佛突然憋不住,大笑失声。

  安盖也笑,大家都在笑,柠檬斗篷,沙玛,那个丈夫,甚至伺候的男孩……

  他从木桶后走出来,胳膊夹着一把十字弓。

  艾莉亚想朝他们尖叫,她强迫自己微笑……

  “有骑兵!”

  詹德利的尖叫中充满警惕,他踢门闯进来。

  “有骑兵!”

  他喘着气道,“沿着河边小路过来,有十几个。”

  热派一跃而起,打翻酒杯,但汤姆等人泰然自若。

  “把顶好的麦酒洒在老娘地板上可不对,”沙玛说,“乖乖坐下,小子,兔子肉来了。

  还有你,女孩儿,不管有过什么遭遇,都已经结束,已经过去了。

  你现在跟国王的人在一起,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

  艾莉亚唯一的反应就是伸手过肩去拔剑,刚拔出一半,手腕就被柠檬扣住。

  “够了!

  你想干吗!”

  他扭她的胳膊,直到她松手。

  他的指头坚硬而布满老茧,十分有力。

  来了!

  艾莉亚心想,又来了!

  我又要回到湖边的仓库,又要见到奇斯威克、甜嘴拉夫和魔山。

  他们要偷走我的剑,让我变回老鼠!

  她左手握住酒杯,朝柠檬的脸砸去。

  麦酒涌出来,溅入他的眼睛,接着是鼻子断裂声和喷射的鲜血。

  他吼叫着双手去捂,她则获得了自由。

  “大家快跑!”

  她一边尖叫,一边飞箭般跑开。

  柠檬立即赶上,他的长腿一步当她三步。

  虽然她又扭又踢,却依旧被他轻松提离地面,在空中挣扎摇晃。

  血从他脸上流下来。

  “停下,你这小笨蛋,”他边喊边晃她,“快停下!”

  詹德利要过来帮她,但七弦汤姆掏出匕首挡在前面。

  要逃来不及了。

  外面传来马嘶和人声,片刻之后,一个泰洛西人昂首阔步地走进门来。

  他比柠檬更高大,浓密的大胡子末端是亮绿色,新长出来的却是灰色。

  后面跟着两名十字弓兵,扶着一个伤员,然后是其他人……

  艾莉亚没见过如此衣衫褴褛的队伍,但他们手中的长剑、战斧和弓箭很精良。

  有两人进门时好奇地瞥了她几眼,但没有说话。

  一个戴生锈半盔的独眼人嗅嗅空气,咧嘴微笑,一个满头僵硬黄发的弓箭手大叫着要麦酒。

  队伍末尾是一个戴狮冠盔的长矛兵,一个跛腿老人,一个布拉佛斯雇佣兵和……

  “哈尔温?”

  艾莉亚轻声道。

  是他!

  真的是他!

  透过胡子和纠结的头发,她看见胡伦儿子的脸,他从前常牵她的小马在院里走动,常跟琼恩和罗柏一起练习长枪冲刺,在宴会上他酒量惊人。

  而今他虽瘦了,却变得强壮,还留起了以前从未留过的胡子。

  真的是他――她父亲的人!

  “哈尔温!”

  她挣扎着向前去,试图挣脱柠檬铁一般的抓握。

  “是我啊,”她喊,“哈尔温,是我,你不认识我了吗,不认识了吗?”

  泪水涌出来,她发现自己像婴儿一样哭泣,又变回从前那个笨女孩。

  “哈尔温,是我啊!”

  哈尔温看看她的脸,又看看她衣服上的剥皮人。

  “你认识我?”

  他怀疑地皱起眉头,“剥皮人纹章……

  伺候水蛭大人的小厮怎会认识我?”

  一时她不知如何回答。

  她有过那么多名字,她真的还是艾莉亚・史塔克吗?

  “我是女生,”她抽泣着,“我是波顿大人的侍酒,但他要把我交给山羊,所以我跟詹德利和热派一起逃了。

  你一定认识我的!

  我小时候,你牵过我的小马。”

  他瞪大眼睛。

  “诸神在上,”他的声音噎住了,“捣蛋鬼艾莉亚?

  柠檬,快把她放开。”

  “这家伙打断了我的鼻子。”

  柠檬随手把她扔在地上。

  “七层地狱,她究竟是什么人?”

  “她是首相之女。”

  哈尔温单膝跪下。

  “临冬城的艾莉亚・史塔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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