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冰与火之歌(全五卷)

  当断掌科林吩咐他去寻柴生火时,琼恩明白他们死期已近。

  能重享温暖是不幸中的大幸,哪怕为时不长,他一边从枯木上砍伐枝条一边想。

  白灵蹲坐着看他,沉静一如往昔。

  我死以后,他会为我哀嚎吗?

  就像布兰坠楼时的夏天?

  琼恩不禁思量。

  临冬城的毛毛狗会叫么?

  身在他乡的灰风与娜梅莉亚,他们是否会齐声加入?

  月亮从山的这边升起,太阳从山的那头落下,琼恩用打火石和小刀摩擦生火,好容易弄出一缕青烟。

  火苗摇曳,在刮下的树皮和枯死干燥的松针上蔓延,科林走到他身边。

  “含羞的新娘,”高大的游骑兵轻声道,“如花的美貌。

  火的美,真让人击节赞叹。”

  他不像是那种会谈论美女和新娘的男人。

  据琼恩所知,科林把一生都献给守夜人。

  他爱过女人?

  结过婚吗?

  问题难以出口,于是他只默默扇动火苗。

  当篝火熊熊,他摘下硬邦邦的手套,温暖掌心,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轻叹,哪有比这更甜美的亲吻呢?

  暖意如熔化的黄油,在指尖扩散。

  断掌在火边席地盘腿而坐,摇曳的光亮照着他脸上坚毅的线条。

  从风声峡撤退的五个游骑兵只剩他们两人,终日在霜雪之牙无垠的蓝灰荒野中亡命躲藏。

  最初琼恩心存侥幸,希望侍从戴里吉在峡口拦住野人,但猎号沉寂片刻后又二度响起,人人心照不宣:侍从已然丧命。

  接着,那只老鹰再次出现,它张开雄伟的灰蓝翅膀翱翔在暮霭的天空。

  石蛇弯弓瞄准,鸟儿却在他放箭前飞出射程。

  伊班啐口唾沫,低声咒骂狼灵和易形者。

  之后这一天,他们至少两次看见那鹰,猎号也一直在身后的群山中回荡。

  一响高过一响,一声近似一声。

  等夜幕降临,断掌吩咐伊班带上自己和侍从的马,沿来路向东朝莫尔蒙的营地全速前进。

  其他人将为他引开追兵。

  “派琼恩去,”伊班劝阻,“他身手敏捷,不逊于我。”

  “琼恩另有任务。”

  “他还是个孩子。”

  “不,”科林道,“他是守夜人的汉子。”

  明月高升,伊班脱离团队,石蛇和他同行一段,再回头掩盖踪迹。

  三人奔西南而行。

  他们日夜兼程,加急赶路,睡卧马鞍,只是饮马时方才稍作休息,之后又继续前进。

  他们踏过光秃的岩石,穿行阴郁的松林和陈年的积雪,翻越冰脊,跨过无名的浅河。

  科林和石蛇不时折返去清扫踪迹,但只是白费工夫。

  他们一直被监视。

  每个清晨,每个黄昏,老鹰盘旋在山峰之巅,犹如长天中的一个点。

  一次,当他们走过雪峰之间的低矮山脊时,影子山猫从巢穴里出来咆哮,离人们不足十码。

  尽管野兽憔悴而饥饿,但石蛇的母马还是惊慌失措,掀人落马,之后飞速逃窜,等找到它,它已绊在陡坡上,摔断了腿。

  那天,白灵饱餐一顿,科林则坚持要大家将马血混进燕麦,以增强体力。

  味道刺鼻的麦粥呛得琼恩难受,但他勉力为之。

  上路之前,他们各自从马尸上割下十几条生肉,剩下的都留给了影子山猫。

  两人同骑不可想象。

  石蛇自愿留下,奇袭追兵,他说或能在下地狱前拼掉几个。

  科林拒绝了。

  “如果说守夜人中还有谁能独步穿越霜雪之牙,那就是你,兄弟。

  马儿上不了的山你能上。

  回拳峰去。

  把琼恩的见闻以及他见闻的方式告诉莫尔蒙。

  告诉他,古老的力量已经苏醒,他必须面对巨人、狼灵和更可怕的事物。

  告诉他,树眼再现。”

  他回不去的。

  琼恩一边看着石蛇消失在大雪覆盖的山脊上,一边想。

  他如一只渺小的黑甲虫,爬附在起着涟漪的无垠白原中。

  自那天起,每个夜晚都更趋凄冷,更趋孤单。

  白灵不总在身边,但从未离得太远。

  就算分开,琼恩也能感觉他的存在,对此深感欣慰。

  断掌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平日只见他默默骑马,长长的灰辫子缓缓甩动,几个钟头也没一句交流,唯一的声音是马蹄在石上的轻踏和冷风的恸哭。

  高山之上,风从未宁息。

  而今他常能无梦入眠:梦不到狼,梦不到兄弟,唯有空虚。

  诸神的诅咒之地,连造梦也没有空间,他告诉自己。

  “你的剑可还锋利,琼恩・雪诺?”

  透过闪烁的篝火,断掌科林问。

  “我的剑乃是瓦雷利亚钢制成,熊老所赐之物。”

  “你可还记得发下的誓言?”

  “不敢或忘。”

  那是男子汉永生难泯的誓约。

  一旦出口,决无反悔。

  今世的命运由它主宰。

  “那么,请和我一起复诵,琼恩・雪诺。”

  “是。”

  高悬的明月之下,两人的声音合为一体,白灵和群山是他们的见证。

  “长夜将至,我从今开始守望,至死方休。

  我将不娶妻,不封地,不生子。

  我将不戴宝冠,不争荣宠。

  我将尽忠职守,生死于斯。

  我是黑暗中的利剑,长城上的守卫,抵御寒冷的烈焰,破晓时分的光线,唤醒眠者的号角,守护王国的坚盾!

  我将生命与荣耀献给守夜人,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诵毕,天地间唯有火苗的噼啪和晚风的微叹。

  琼恩热切地舒展灼伤的手掌,誓词在脑海中不断回响,他向父亲的无名诸神祷告,请让自己勇敢赴死。

  快了,马儿到了体力透支的极限。

  琼恩知道,科林的马甚至连明天也熬不过。

  篝火渐衰,暖意褪去。

  “火焰将灭,”科林说,“倘若长城沦陷,天下的火将全部熄灭。”

  琼恩无话可说。

  他点点头。

  “我们要么脱逃,”游骑兵说,“要么被捕。”

  “我不怕死。”

  这只算半句谎话。

  “事情不像你想象的这么简单,琼恩。”

  他不明白。

  “您什么意思?”

  “等他们追上,你得投降。”

  “投降?”

  他难以置信地眨眨眼。

  野人不拿这些被他们称为乌鸦的人当俘虏,落到他们手中只有死路一条,除非……

  “他们只留背誓者,只留曼斯・雷德那样的逃兵。”

  “这就是你将扮演的角色。”

  “不,”他拼命摇头,“决不!

  我做不到。”

  “你会的。

  这是命令。”

  “命令?

  可是……”“记住,我们将生命与荣耀献给守夜人,只为维护王国安泰。

  你是不是守夜人的汉子?”

  “是。

  可是――”“没有‘可是’,琼恩・雪诺。

  只有是,或者否。”

  琼恩挺直身子。

  “是。”

  “那么,听着,一旦被擒,你得主动去讨饶,就像当初那个女野人求你那样。

  他们会要你当面把黑斗篷砍成碎片,要你以父亲的坟墓之名发誓,永远唾弃和诅咒弟兄们和总司令。

  不管要你做什么,都不准违抗,统统照办……

  但在心里,你要记得你是谁,记得你的誓言。

  与他们一起行军,与他们一起用餐,与他们一起作战,直到时机来临。

  你的任务是:观察。”

  “观察什么?”

  琼恩道。

  “我也不知道,”科林说,“你的狼看见他们在乳河河谷挖掘。

  在那片偏僻寒冷的荒原上,有什么值得寻找的东西呢?

  找到了吗?

  这就是你必须追寻的答案,在重回莫尔蒙司令和兄弟们身边之前,你必须弄清楚。

  记住,这是我的托付,琼恩・雪诺。”

  “我将不负所托。”

  琼恩勉强应道,“但……

  您会告诉他们真相,对吗?

  至少告诉熊老?

  请您告诉他,我从未背弃自己的誓言。”

  断掌科林隔着火焰瞪视他,双眼深不可测。

  “下次见面,我会告诉他。

  我发誓。”

  他朝火堆做个手势。

  “加点柴,多些温暖与光亮。”

  琼恩跑去砍来更多枝条,将每根劈成两半,扔进火中。

  树木枯死已久,但在火中却重复苏醒,如获新生。

  根根木条旋转燃烧,放出黄、红、橙三色光芒,犹如一场烈火之舞。

  “行,”科林突然说,“上马吧。”

  “上马?”

  篝火之外一片乌黑,寒夜笼罩,“去哪儿?”

  “回头。”

  科林骑上疲累的坐骑。

  “希望火光引他们往前追。

  来吧,兄弟。”

  琼恩重新戴上手套,拉起兜帽。

  马儿不愿离开篝火。

  太阳已没,一轮残月洒下冰冷的银光,照耀在险恶的前路。

  他不知科林有什么打算,但或许还有机会,对此他衷心盼望。

  不管有什么理由,我都不要当背誓者。

  他们谨慎行进,竭尽人马所能地沉默移动,跟随来时的足迹,直到两山间的隘口,一条覆冰的小溪从中流出。

  琼恩记得这个地方,日落前曾在这里饮马。

  “可惜,水开始结冰,”科林评论,“我本想顺溪走,但冰上会留下痕迹,暴露行踪。

  现在贴着山崖,前方半里处有个弯道可以隐蔽。”

  他骑进隘口。

  琼恩留恋地望了遥远的花火最后一眼,跟上前去。

  他们骑得越远,两边的峭壁就压迫得越紧。

  月光下,溪流如缎带,指引他们直向源头。

  石岸上全是冰,但在细薄的硬壳下,琼恩听见潺潺水声。

  此路曾发生山崩,一块巨大的落石横断中间,但他们的矮小犁马挤了过去。

  其后山壁愈加紧密陡峭,溪流延伸,直通一座曲折高耸的瀑布。

  雾气笼罩,如庞然冰兽的喘息,奔涌的流水在月光下发出银白的辉芒。

  琼恩沮丧地望着瀑布。

  死路一条。

  他和科林或许能爬上去,但马儿不行。

  没有马,他们徒步将撑不久。

  “动作快!”

  断掌指令。

  骑在小马上的大个子朝瀑布飞驰,穿过水帘,消失无踪。

  他许久不曾出现,于是琼恩也夹紧坐骑,跟随前去。

  他的马竭力想逃,如注的冰水用结冻的拳头展开殴打,苦寒的震颤则让他无法呼吸。

  接着便通过了。

  他浑身湿透,不住发抖,但终究是过去了。

  石缝极窄,难容通行,但过去之后,道路大开,地面变成柔软的沙地。

  飞沫在琼恩的胡子上结冰。

  白灵怒气冲冲地穿过水帘,摇晃身体,抖干毛皮,怀疑地嗅闻四周的黑暗,最后在石壁边抬腿撒尿。

  科林已下马,琼恩也照办,“原来你知道这地方。”

  “有兄弟给我讲过追踪影子山猫穿越瀑布的故事,那时我比你还年轻。”

  他卸下马鞍,取走嚼子和缰绳,用手梳理坐骑茸茸的鬃毛。

  “这条道贯穿山脉核心。

  等到黎明,倘若他们未察觉,我们就上路。

  第一班我来值,兄弟。”

  语毕,科林背靠岩壁,坐在沙地,成为阴郁洞穴中一道模糊的黑影。

  透过匆匆的流水声,琼恩听见钢铁与皮革摩擦的细微响动,断掌已拔剑在手。

  他脱下湿斗篷,但此地又冷又潮,不容他再脱。

  白灵摊开身体,蜷缩在旁边睡觉,舔了舔他的手套。

  琼恩感激他的温暖,心里又想起野外的篝火,不知此刻是否熄灭?

  倘若长城沦陷,天下的火将全部熄灭。

  月光一度透过奔涌的水帘,在沙地撒下数道苍白式微的条纹,但很快褪去,一切又重归黑暗。

  睡意终于袭来,随之而至的竟是噩梦连连。

  他梦见燃烧的城堡,梦见坟墓里爬出的死人。

  科林唤醒他时,四周仍一片漆黑。

  断掌入眠,琼恩将背靠上洞壁,听着水声,等待黎明。

  第二天破晓时分,他们各咽下一块半冻的马肉,之后为马上鞍,重披黑斗篷。

  断掌值班时制作了六支火把,而今从鞍袋里取出干燥的苔藓,浸油后绑上。

  他点燃第一支,当先进入黑暗,苍白的焰苗指引路途,琼恩牵马跟随。

  多石的隧道蜿蜒曲折,起初向下,接着又向上,并愈加陡峭狭窄,到头来马儿几乎过不去。

  出去就甩掉他们了,琼恩边走边想,老鹰总不能看穿岩石吧?

  我们会摆脱追兵,直奔拳峰,将一切报告熊老。

  可经过数小时跋涉,重见天日时,老鹰正恭候他们。

  它栖息在坡顶一棵枯树上,足足比他们高过百尺。

  白灵跳过岩石,朝它扑去,鸟儿拍拍翅膀,飞入空中。

  科林的视线随着老鹰移动,嘴唇越抿越紧。

  “这里地势不错,”他宣布,“上方有遮蔽,后方是密道,他们无法偷袭。

  你的剑可还锋利,琼恩・雪诺?”

  “是的。”

  他说。

  “我们先喂马。

  可怜的畜生,感谢它们英勇的服务。”

  琼恩把最后一把燕麦喂给自己的坐骑,抚摸它柔软的毛鬃,白灵则在岩石间不安地游荡。

  他狠狠扯下手套,舒活灼伤过的指头。

  我是守护王国的坚盾!

  一声猎号在山间回荡,琼恩听见猎狗的吠叫。

  “他们片刻即至,”科林说,“把狼管好。”

  “白灵,过来。”

  琼恩唤道。

  冰原狼勉强跑回他旁边,尾巴在身后高高竖起。

  不到半里外的山脊上,野人们纷纷出现。

  猎狗们跑在最前,这些灰棕的野兽混合了狼的血统,来势汹汹,哮吠不止。

  白灵咧牙露齿,毛发直立。

  “放松,”琼恩低语,“别动。”

  头顶传来扑翅之声,老鹰停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发出胜利的尖啸。

  猎人们小心翼翼地靠拢,以防遭飞箭攻击。

  琼恩数了一下,共有十四人,外加八条狗。

  他们巨大的圆盾乃是柳条编成,覆盖人皮,涂上骷髅图案。

  约有一半人用木头和熟皮制的粗糙头盔遮脸。

  左右两翼,各有一名射手将箭搭上由木头和兽角做成的短弓,但没释放。

  其他人装备长矛或大槌,还有一人握着有裂口的石斧。

  看得出,他们身上那点破烂的护具不是抢来,便是得自于死去的游骑兵。

  野人既不挖矿也不会冶炼,长城以北,铁匠寥寥可数,锻炉更是稀罕。

  科林抽出长剑。

  传说中,他失去半只右手后,练成了左手剑,威力更甚以往。

  琼恩和这位高大的游骑兵并肩而立,长爪在手。

  空气虽寒,汗水却模糊了视线。

  他们在洞口十码前停步,带头人单独上前。

  他的马平缓地攀登崎岖的坡地,模样活像只山羊。

  随着靠近,琼恩听见咯咯啦啦声――原来人马皆用骸骨护体:牛骨,羊骨,山羊、野牛和麋鹿的残骸,长毛象的巨骨……

  以及人骨都穿在身上。

  “叮当衫。”

  科林冰冷有礼地朝下喊。

  “乌鸦理当称我骸骨之王。”

  此人的头盔乃是用巨人的头骨制成,双手从上到下,皮革外缝着无数熊爪。

  科林嗤之以鼻。

  “我没见什么大王,只有一条穿鸡骨头的狗,边走边响,招摇现市。”

  野人恼怒得发出嘶叫,坐骑也人立起来。

  真是名副其实,琼恩想,对方那身骨头松散串连,只需一动,便会叮叮当当,响个不休。

  “是啊,待会儿就听你的骨头作响啦,断掌。

  我要煮你的肉,拿你的肋骨当锁甲,敲你的牙齿做项链,用你的头骨来喝粥。”

  “好,我奉陪到底。”

  对这份邀约,叮当衫面露难色。

  黑衣兄弟据守着山洞狭口,人数起不了作用,顶多只能两人同上。

  他手下一名女战士牵马挤过来,想必也是个“矛妇”吧。

  “十四比二,乌鸦,八条狗对一匹狼,”她高叫,“要打要跑,你们都输定了。”

  “给他们瞧。”

  叮当衫下令。

  女人从血迹斑斑的口袋里掏出战利品。

  伊班的秃头圆得像颗蛋,所以她拎着耳朵摇晃。

  “他很勇敢。”

  她说。

  “但还是没了命,”叮当衫,“你们也一样。”

  他亮出战斧,在头顶炫耀挥舞。

  那是上好的钢铁,两面闪着寒光――伊班一向爱护兵器。

  其他野人围上前,聚到叮当衫身边,高声辱骂。

  有几个把奚落对象选准琼恩。

  “小子,你的狼?”

  一个提着石连枷的瘦弱少年叫道,“太阳落坡前他就成我的斗篷啦。”

  另一边,一位矛妇掀开粗糙的皮衣,把肥大的白乳房露给琼恩看。

  “乖儿子,想妈妈了?

  来,过来,喝一口,宝宝乖。”

  狗们也不甘示弱,大声喧哗。

  “别管他们的嘲讽,”科林给了琼恩一个意味深长的凝视,“记住自己的使命。”

  “赶乌鸦啦,”叮当衫的吼叫压过吵闹。

  “放箭!”

  “不!”

  琼恩抢在开打前逼自己开口,并急促地趋前两步。

  “我们投降!”

  “他们警告我,杂种是天生的懦夫,”断掌科林在身边冷冷地说,“我总算明白了。

  滚到你新主人那边去!

  胆小鬼!”

  琼恩满脸通红,缓缓下坡,来到叮当衫马前。

  野人头目隔着头盔眼洞打量他:“自由民要懦夫何用?”

  “他不是懦夫。”

  一位射手掀开山羊皮头盔,露出满头杂乱红发,“他是临冬城的私生子,是他放了我。

  让他活命。”

  琼恩和耶哥蕊特四目交汇,无言以对。

  “我要他死!”

  骸骨之王坚持,“黑乌鸦是狡猾的鸟。

  我不信任他。”

  头顶的山岩上,老鹰拍拍翅膀,恼怒地尖叫。

  “那只鸟讨厌你,琼恩・雪诺,”耶哥蕊特道,“那是有理由的。

  他原本是个人,却死在你手中。”

  “我不知道,”琼恩老老实实回答,一边努力回忆自己在峡口所杀之人的面容,“你说曼斯会收留我。”

  “不错。”

  耶哥蕊特道。

  “曼斯离这儿远着呢,”叮当衫说,“芮温勒,捅他。”

  大个子矛妇眯起眼睛:“这乌鸦想加入自由民,就得凭真本事。”

  “要我做什么都成。”

  很难出口,但琼恩还是说了。

  叮当衫的骨甲随着狂笑而剧响。

  “去毙了断掌,杂种。”

  “想都别想,”科林说,“转过来!

  琼恩,受死吧!”

  说时迟,那时快,科林的剑已劈至眼前,长爪反射性地上弹格挡,碰撞的力道几乎把它从琼恩手中震飞。

  他踉跄后退。

  不管要你做什么,都不准违抗。

  他将长柄剑双手交握,利落反击,却被高个子游骑兵漫不经心地扫开。

  两人你来我往,黑斗篷交织一体,青年用快捷灵巧对抗科林左手剑的凶蛮力量。

  霎时间,断掌的剑无处不在,左左右右,如飞雨迭至,剑随心动,潇洒自如。

  琼恩只觉手臂逐渐麻木。

  即使白灵用牙齿狠狠撕扯游骑兵的小腿,科林还是踏稳了脚步。

  但在那一瞬间,当他扭身时,露出了破绽。

  琼恩一剑递出,反手一撩。

  游骑兵向外让开,似乎这一击未起作用,但紧接着喉头浮现一连串朱红的泪滴,明亮鲜活,犹如红宝石的项链。

  最后血如泉涌,断掌科林倒了下去。

  白灵的口鼻也在滴血,但长柄剑只锋尖有染,在最后的半寸。

  琼恩把冰原狼赶开,跪下来搂住兄弟。

  最后一丝光芒正从科林眼中褪去。

  “……

  锋利。”

  他说,伤残的手指举起又落下。

  他死了。

  他知道,琼恩麻木地想,他知道他们会要求我做什么。

  他突然想起山姆威尔・塔利,想起葛兰和忧郁的艾迪,想起留守黑城堡的派普和陶德。

  难道我从此就要失去他们,正如我失去了亲兄弟布兰、瑞肯和罗柏?

  我到底是谁?

  我到底在做什么?

  “扶他起来。”

  一双粗糙的手在拉他。

  琼恩没有抗拒。

  “有名字吗?”

  耶哥蕊特替他回话:“他叫琼恩・雪诺,是临冬城艾德・史塔克的血脉。”

  芮温勒笑道:“呵呵,谁想到?

  断掌科林竟死在贵族老爷的杂种手里!”

  “捅他。”

  叮当衫坚持。

  老鹰朝他飞去,停在骨盔上,刺耳地呐喊。

  “他投降了。”

  耶哥蕊特提醒他们。

  “是啊,还杀了自家兄弟来证明。”

  一名头戴生锈的铁半盔、相貌平庸的矮个野人说。

  叮当衫骑近前来,骨甲响个不停。

  “那是狼做的下流勾当。

  断掌的死该算在我头上。”

  “呵呵,我们都看到你跃跃欲试呢。”

  芮温勒嘲笑。

  “他是个狼灵,”骸骨之王说,“乌鸦!

  我不喜欢他。”

  “倘若他真是狼灵,”耶哥蕊特说,“就能吓着我们吗?”

  其他人叫喊着表示同意。

  透过焦黄的头骨眼洞,叮当衫恶狠狠地瞪视琼恩,但最终不得不让步。

  好一帮自由民,琼恩心想。

  他们在断掌科林倒下的地方用松针、灌木和断枝垒起柴堆,就地焚尸。

  有的木料还有绿意,所以燃起来和缓而多烟,片片黑羽,高升至明亮的晴空。

  叮当衫取走几片焦骨,其余人掷色子决定其他东西的归属。

  得到斗篷的是耶哥蕊特。

  “我们回风声峡?”

  琼恩问她。

  他不知自己重新面对那片高山时会作何感想,也不知他的马能否坚持。

  “不,”她说,“我们身后什么也没有了。”

  她望他的眼神带着一抹怜伤。

  “曼斯已率大队人马沿乳河南下,浩浩荡荡朝你的长城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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