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冰与火之歌(全五卷)

  漫天尘烬,犹如一场柔软的灰雪。

  他踏着干燥的松针和棕色的落叶,来到松木稀疏的树林边缘。

  开阔场地远端,在人类荒凉的石山里,熊熊火焰盘旋上升,热风迎面扑来,带着浓浓的鲜血和烤肉的味道,令他垂涎欲滴。

  这些味道吸引他们前去,别的气息又在警告他们退避。

  他仔细嗅闻飘来的烟。

  人,好多人,好多马,还有火、火、火。

  这是最危险的气息,即便坚硬冰冷的钢铁,即便酸臭的人类爪子和硬皮都比不上。

  烟雾和灰烬刺痛眼睛,他举目上望,只见一条长翅膀的大蛇张牙舞爪,咆哮着喷出烈焰洪流。

  他朝它咧牙露齿,但大蛇无动于衷。

  峭壁之外,冲天大火吞噬繁星。

  大火彻夜燃烧,一度发出怒吼和巨响,脚底的土地摇摇欲裂。

  狗在吠叫、呜咽,马儿在恐惧中厉声尖嘶。

  暗夜中的哀号惊天动地――那是人类的哀号,惧怕的嚎啕,狂野的呼叫,歇斯底里的大笑和莫可名状的呼唤。

  人类是最吵闹的动物。

  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弟弟却对每个声音都报以咆哮。

  他们整夜游荡林间,无垠的风吹来漫天的尘,散布余烬,遮盖长天。

  当火势渐衰,他们决定离去。

  雾的清晨,灰的太阳。

  他离开树林,缓慢穿过场地,弟弟跑在身畔。

  他们追随鲜血和死亡的气息,沉寂地穿过人类用木头、青草和泥巴筑成的洞穴。

  其中许多烧毁,许多垮塌,只有极少数维持原状。

  他们见不着也闻不到一个活人。

  乌鸦遍布尸体,等他兄弟俩走近,便跳进空中尖声叫喊。

  野狗则在他们跟前落荒而逃。

  雄伟的灰壁下,一匹垂死的马大声闹嚷,它想用断腿挣扎站立,却屡屡嘶叫着倒下。

  弟弟围着它转圈,然后一口撕开它的喉咙,马儿无力地踢打几下,闭上了眼睛。

  他朝马尸走去,弟弟却一口咬来,衔住他耳朵往后拖,于是他拿前脚环住对方,反咬弟弟的腿。

  他们在草地、泥土和散落的灰烬之中争斗,为死马而扭打,直到弟弟仰面朝天,卷起尾巴,表示顺服为止。

  他朝弟弟暴露的喉头咬了最后一小口,然后开始用餐,并让弟弟也参加。

  吃饱后,他帮弟弟舔掉黑毛上的血。

  此时,黑暗角落的呼唤突然传来,喃喃的低语把他往那座什么也看不见的房子拖。

  冰冷的召唤,带着石头气息,盖过所有扰攘。

  他挣扎,抗拒那份引力。

  他厌恶黑暗。

  他是狼,他是猎人、游侠和杀手,他属于辽阔大森林里的兄弟姐妹,他希望自由自在奔跑于星斗之下。

  于是他坐下来,仰天长嗥。

  我不要去,他高喊,我是狼,我不要去。

  然而黑暗却逐渐笼罩,蒙住眼睛,灌满鼻子,遮掩耳朵,他看不见、听不到、闻不出、跑不动。

  灰壁消失,死马不见,弟弟无踪,一切都化为黑暗。

  沉寂、黑暗、冰冷、黑暗、死亡、黑暗……

  “布兰,”温柔的耳语传来,“布兰,快醒醒。

  快醒醒啊,布兰。

  布兰……”他闭上第三只眼,睁开其余的两只,老旧的两只,瞎盲的两只。

  理所当然,在黑暗中人类都是瞎子。

  但有人紧搂着他,他感觉出胳膊的环绕,体会到依偎的温暖。

  阿多在不断念叨:“阿多,阿多,阿多。”

  他自己保持沉默。

  “布兰?”

  这是梅拉的声音。

  “你刚才拳打脚踢,发出恐怖的喊叫。

  看见什么了?”

  “是临冬城。”

  他有些口齿不清地回答。

  总有一天,当我回来时,将彻底忘记怎么说话。

  “那是临冬城,整个都在燃烧。

  马的味道,铁的味道,还有血。

  梅拉,他们把所有人都害死了。”

  他觉出她伸手抚着他的脸,梳理他的头发。

  “好多汗,”她说,“要喝水吗?”

  “喝水。”

  他同意。

  于是她把皮袋凑过来,布兰急切吞咽,水从嘴角不断溢出。

  每次回来,他都虚弱、干渴而饥饿。

  他还记得垂死的马,鲜血的味道和晨风中烤肉的气息。

  “我睡了多久?”

  “整整三天。”

  玖健道。

  不知男孩刚轻手轻脚地赶到,还是一直便在旁边;在这黑暗迟钝的世界里,布兰什么也不能确定。

  “我们都为你担心。”

  “我和夏天在一起。”

  布兰说。

  “太久了,你会饿死自己的本体。

  梅拉曾为你灌了点水,我们还往你嘴唇涂蜂蜜,但这些远远不够。”

  “我吃过,”布兰道,“我们扑杀一头鹿,还赶走想来偷吃的树猫。”

  那猫体毛棕褐,只有冰原狼一半大,却十分凶猛。

  他还记得它身上的麝香味道,记得它趴在橡树枝干上低头咆哮。

  “吃东西的是狼,”玖健说,“不是你。

  小心,布兰,请记得自己的身份。”

  他怎不记得自己的身份?

  他太清楚了:小男孩布兰,残废的布兰。

  倒不如当凶兽布兰。

  这教他怎不思念夏天,怎不想做狼梦呢?

  在这阴冷潮湿的漆黑墓窖,他的第三只眼终于睁开。

  而今他随时能连接夏天,甚至触碰过白灵,并透过他与琼恩对话――不过或许那只是梦吧!

  他不明白玖健干吗老急着把他拉回来。

  布兰用双手撑起身子,蠕动坐定。

  “我得把看见的情形告诉欧莎。

  她在这里吗?

  她上哪儿去了?”

  女野人出声答道:“我在。

  大人,这里黑黑的,什么都不方便。”

  他听见脚跟与石地板的摩擦,便转头看去,一无所获。

  无妨,闻得出来。

  转念间,他想起自己没了夏天的鼻子,众人都是一样的味道。

  “昨晚我尿在那个国王腿上,”欧莎说,“也可能是早晨,谁知道?

  我睡着了,刚刚醒。”

  大家和布兰一样,通常都在睡,这里无事可做,只有睡了吃,吃了睡,间或交流几句……

  却不敢多说,更不敢大声,只为确保安全。

  欧莎认为大家最好一句话都别说,但安抚瑞肯谈何容易,阿多的呢喃也无法阻止。

  “阿多,阿多,阿多。”

  他总是自言自语,说个不休。

  “欧莎,”布兰道,“我看见临冬城在燃烧。”

  瑞肯轻柔的呼吸从左边传来。

  “那只是梦。”

  欧莎说。

  “是狼梦,”布兰道,“我记得那味道。

  血与火,非比寻常的气息。”

  “谁的血?”

  “马血,狗血,人血,大家的血。

  我们得去看看。”

  “我可只有这身瘦皮囊,”欧莎道,“若给那乌贼亲王捉住,非被剥皮不可。”

  梅拉在黑暗中牵起布兰的手,捏捏他的指头。

  “你害怕,我去。”

  布兰听见手指在皮革中摸索的响动,接着是铁石相击的声音。

  一次又一次。

  火花迸出来,被欧莎轻轻地攥住、呵护。

  一道长白的焰火向上舒展,犹如踮起脚尖的少女。

  欧莎的脸在火旁浮现,她点燃一根火把。

  布兰眯眼看去,沥青开始燃烧,给整个世界带来橙色的光芒。

  瑞肯也醒了,打着呵欠,坐起身子。

  影随光动,刹时似乎所有的死人都苏醒过来。

  莱安娜和布兰登,他俩的父亲瑞卡德・史塔克公爵,瑞卡德的父亲艾德勒公爵,威廉公爵和他的兄弟“躁动的”阿托斯,多诺公爵、伯隆公爵和罗德威公爵,独眼的琼尼尔公爵,巴斯公爵、布兰登公爵和曾与龙骑士决斗的克雷根公爵。

  他们坐在石椅上,脚边是石制冰原狼。

  这是尸骨已寒后的安息殿堂,这是属于死者的黑暗大厅,这是仇视生人的恐怖之地。

  他们所躲藏的墓穴张开空虚大口,等待着艾德・史塔克公爵,在父亲庄严的花岗石像下,六个亡命者聚在一起,靠微薄的面包、淡水和干肉维生。

  “不多了,”欧莎眨眼瞧着存粮,低语道,“算啦,我反正都得潜回去偷吃的,否则咱们该拿阿多当点心了。”

  “阿多。”

  阿多朝她露齿而笑。

  “上面到底白天还是晚上?”

  欧莎问,“我已经失去了感觉。”

  “是白天,”布兰告诉她,“但烟雾层层,和黑夜没两样。”

  “您确定,大人?”

  残破的身躯不曾移动,但他看到了一切,两个世界在眼中浮现:一边是手执火把站立的欧莎,以及梅拉、玖健和阿多,在他们身后,两排耸立的花岗岩柱和高大的领主石像朝黑暗中延伸……

  另一边是临冬城,滚滚浓烟下的灰堡,橡木与钢铁的雄伟大门烧焦坍塌,吊桥锁链断裂、木板散落。

  护城河里满满的浮尸,成了乌鸦的岛屿。

  “确定。”

  他宣布。

  欧莎考虑了一会儿。

  “那就冒险上去瞧瞧吧,但你们一定要跟紧。

  梅拉,把布兰的篮子拿来。”

  “我们回家?”

  瑞肯兴奋地问,“我好想骑小马,好想吃苹果蛋糕、黄油和蜂蜜。

  我想毛毛。

  我们去找毛毛狗吧!”

  “好的,”布兰允诺,“但你得乖一点,别乱说话。”

  梅拉把柳条篮绑在阿多背上,抱布兰进去,将他无用的双腿放进洞。

  此刻,他肚里七上八下,虽然明知地面有什么等着他,却不能稍减恐惧。

  出发前,布兰望了父亲最后一眼,只觉艾德公爵的眼中饱含悲伤,好似在恳求他们别走。

  我们必须去,他心想,再不能拖延。

  欧莎一手拿橡木长矛,一手举火把,背上挂一把无鞘的剑――那是密肯最后的作品之一,原本放在艾德公爵墓前,用来确保灵魂安息的。

  铁匠死后,敌人占领了军械库,兵器被统统没收,如今只得事急从权。

  梅拉拿了瑞卡德公爵的剑,不停抱怨它过于沉重。

  布兰登则取走同名叔叔的武器,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大叔。

  宝剑在手的感觉很美妙,但他知道派不上用场。

  对我来说,剑只是玩具,布兰心想。

  他们的脚步声在长长的墓窖中回荡。

  身后的阴影很快吞没了父亲,身前的阴影则急促后退,现出更多雕像――这些不是服膺国家的地方领主,而是酷寒北境的古老君王,石冠戴在他们额上。

  “降服王”托伦・史塔克,“春王”艾德温,“饿狼”席恩・史塔克,“焚船者”布兰登和“造船者”布兰登,乔拉和杰诺斯,“恶人”布兰登,“月王”沃顿,“新郎”艾里昂,艾隆,“甜蜜的”班扬和“苦涩的”班扬,“雪胡王”艾德瑞克。

  这些面容坚毅刚强,不管曾犯下滔天罪恶,还是一生向善,他们个个都是货真价实的史塔克。

  布兰知道每个人的故事。

  他向来不怕墓窖的气氛,因为这是他家园的一部分,他本人的一部分。

  他一直都知道,将来有一天,自己会和他们安息在一起。

  如今,他彷徨。

  如果我上去,还能下来吗?

  如果我死了,又该葬于何方?

  “等等,”他们抵达通往地表的螺旋楼梯前――它的另一端直向地底,更为古老的君王就坐在那里的黑暗王座上――欧莎说,并将火把递给梅拉。

  “我去探路。”

  她的脚步渐行逐远,终至完全消失。

  “阿多。”

  阿多紧张地说。

  布兰上百次告诉自己有多讨厌藏在这黑暗的地方,有多希望重见阳光,骑乘小舞穿越风雨。

  但当出墓时刻近在眼前,他却害怕起来。

  身处暗处的安全感令他眷恋,倘若伸手不见五指,敌人又如何能找上门来?

  石头君主也给他勇气。

  虽然看不见,但他们一直都在。

  他们等了许久,方有声响再度传来。

  布兰已开始担心欧莎遇到不测。

  弟弟也不安地动来动去。

  “我要回家家!”

  他大声说。

  阿多把头晃个不停,说:“阿多。”

  脚步声逐渐增大,又过了一会儿,欧莎终于在光圈内出现。

  她一脸严肃,“有东西把门堵住了。

  我推不开。”

  “让阿多上,他什么都推得动。”

  布兰道。

  欧莎审视了魁梧的马童一番。

  “或许吧,来。”

  楼梯狭窄,只能单列行走。

  欧莎带头,阿多随后,他背上的布兰连忙低头以防脑袋撞上天顶。

  梅拉执火把紧跟,玖健断后,牵着瑞肯。

  他们顺应石阶,一圈一圈地爬,不断向上。

  布兰似乎闻到烟味,但宽慰自己那只是火把在燃烧。

  墓窖出口的大门乃是铁树制成,老旧而厚重,朝内倾斜,一次只容一人靠近。

  欧莎推了好几次,纹丝不动。

  “让阿多试试。”

  他们先把布兰抱出来,以免受到波及。

  梅拉陪他坐在石阶上,一只手保护性地环住他的肩膀。

  欧莎和阿多换了位。

  “把门打开,阿多。”

  布兰说。

  高大的马童把两只手掌平放门上,使劲一推,咕哝几声。

  “阿多?”

  他一拳砸向木门,门只抖了抖。

  “阿多。”

  “用背顶,”布兰催促,“还有腿。”

  于是阿多转过身来,将背贴上大门,开始顶撞。

  一次,又一次。

  “阿多!”

  他将两腿在阶梯上高低错开,弯下腰来,顺着倾斜的门,竭力上顶。

  木头嘎吱呻吟。

  “阿多!”

  他将一只脚再下降一阶,两腿分得更开,紧着身子,直往上突。

  他面红耳赤,随着力道加强,脖子青筋暴出。

  “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

  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隆,大门突然向外凹去,一束天光照在布兰脸上,令他无法视物。

  随着又一阵推挤,石头翻滚,通道完全敞开。

  欧莎二话不说,端起长矛朝外一戳,接着便冲出去,瑞肯钻过梅拉大腿也跟着跑。

  阿多用力把门完全拉开,之后才走上地面。

  黎德姐弟则留下来抱布兰走完最后几步阶梯。

  天空灰白,浓烟滚滚。

  他们站在首堡――或者说首堡残骸――的阴影下。

  这座建筑半边全坍。

  院子里随处可见散落的石像鬼。

  它们和我从同一个地方摔下来,布兰触目惊心地想。

  雕像们碎得好彻底,他不禁怀疑自己为何能苟活。

  旁边,有群乌鸦在啄一具被乱石压住的尸体,他面目朝下,布兰认不出是谁。

  首堡已有数百年不曾使用,如今成为一具空壳。

  楼层焚毁,木梁燃尽,墙壁塌陷,可以直接看进房间,甚至看到厕所。

  在它后面,残塔依旧耸立,它早被烧过,现下竟成为唯一维持原状的部分。

  漫天烟雾呛得玖健・黎德咳嗽不止。

  “带我回家!”

  瑞肯要求,“我要回家家!”

  阿多边跺脚边转圈。

  “阿多。”

  他低声呜咽。

  他们挤在断垣残壁间,周围是无尽的死亡。

  “我们弄出的声音只怕会吵醒睡龙,”欧莎说,“却没有人来。

  看来城堡真的焚烧毁灭,和布兰的梦一样。

  我们最好――”身后传来响动,她戛然住嘴,立刻旋身,长矛在手。

  两个消瘦的黑影从残塔后浮现,缓缓跑过瓦砾堆。

  瑞肯开心地叫道:“毛毛!”

  黑冰原狼报之以热情的冲撞。

  夏天走得较慢,他用脑袋挤挤布兰的胳膊,舔舔主人的脸。

  “我们得离开这里,”玖健道,“遍地死尸,很快会引来狼群,以及更危险的东西。”

  “没错,得赶快上路,”欧莎同意,“但我们需要食物,城里应该留下不少。

  大家别分开。

  梅拉,你端好盾牌断后。”

  早晨剩下的时间里,他们绕着城堡仔细转了一圈。

  雄伟的大理石城墙仍旧健在,虽多处焦黑,但并未垮塌。

  墙内成了死亡和毁灭的展台。

  厅门化为焦炭,房椽消失无影,天花板压坠在地。

  玻璃花园的绿黄窗格全部粉碎,其中的树木、瓜果和鲜花要么断裂夭折,要么无遮无盖。

  茅草和木料盖的马厩荡然无存,故地只余灰烬、碎屑和马尸。

  布兰想起小舞,忍不住落泪。

  藏书塔下出现一个蒸气腾腾的浅池,热水正从塔中裂口喷涌而出。

  连接钟楼和鸦巢的桥梁垮进下方庭院,钟楼旁鲁温师傅居住的塔楼也不见了。

  他们看见主堡下方的地窖窄窗内闪烁着阴暗的红光,某座库房的火势也未平息。

  在惨不忍睹的烟火废墟中,欧莎轻声叫唤,却始终无人应答。

  有只狗偎在一具尸体旁,不停地拱,但闻到冰原狼的气味拔腿就跑;其余的狗全死在狗舍里。

  学士的渡鸦正在尸体上大快朵颐,它们残塔上的近亲也应邀来参加宴会。

  布兰依稀认出麻脸提姆,他给人当面砍下一斧。

  圣堂的残壳外,坐着一具烧焦的尸体,它举起双手,握成两个焦黑的硬拳头,好似在殴打靠近的敌人。

  “诸神慈悲,”欧莎愤怒地低语,“让异鬼抓去犯罪的人!”

  “席恩。”

  布兰抑郁地说。

  “不对,你看。”

  她用长矛指指院子对面。

  “那是他手下的铁民。

  这儿也有。

  还有那边,那是葛雷乔伊的战马,看见吗?

  那匹浑身是箭的黑马。”

  她皱紧眉头,在死者之间穿梭。

  “黑罗伦在这里。”

  他被乱刀砍死,胡须染成红褐色。

  “临死还捎带几个,了不起。”

  欧莎用脚翻过旁边一具尸体,“上面有徽章:小人儿一个,全身血红。”

  “是恐怖堡的剥皮人。”

  布兰说。

  夏天狂吼一声,飞奔而去。

  “神木林!”

  梅拉一手执盾,一手拿蛙矛,追赶冰原狼。

  余人随即跟上,穿过烟尘和落石。

  林中空气清新,虽然边沿有几棵松木被烧,但深处的润土和绿枝战胜了火焰。

  “这片树林有力量,”玖健道,似乎窥见了布兰的想法,“不逊烈火的力量。”

  黑水池边,心树之下,鲁温师傅匍匐在泥地中。

  满地湿叶上,有一股弯曲的血迹,标示出爬行的轨道。

  夏天正在他身边,布兰乍一眼以为他死了,但梅拉伸手摸他脖子时,师傅却发出呻吟。

  “阿多?”

  阿多难过地说,“阿多?”

  他们小心翼翼地抱起鲁温学士,让他靠坐在树旁。

  他一直灰眼灰发,袍子也是灰的,但如今鲜血浸染,通通成了暗红。

  “布兰,”师傅看见高踞在阿多背上的他,轻声唤道。

  “瑞肯,”他笑了,“诸神慈悲,我就知道……”“知道?”

  布兰疑惑地说。

  “那双腿,我认得出……

  衣服虽然吻合,但腿上的肌肉……

  可怜的孩子……”他边咳边吐血。

  “你们消失在……

  森林……

  这……

  怎么办到的?”

  “我们根本没离开,”布兰说,“嗯,我们只走到林地边缘,便折回来。

  我派冰原狼去制造痕迹,然后大家躲进父亲的坟墓。”

  “原来是墓窖。”

  鲁温哈哈大笑,唇边冒出一连串带血的泡沫。

  师傅想动,却发出一阵尖锐而痛苦的喘息。

  泪水盈满了布兰眼眶。

  每当有人受伤,人们总来找老学士,可当师傅受伤时,又该去找谁呢?

  “我们帮你做担架。”

  欧莎说。

  “不用,”鲁温道,“我快死了,女人。”

  “你不能死,”瑞肯恼火地说。

  “不,你不能死。”

  他身边的毛毛狗露出牙齿,跟着咆哮。

  师傅朝他会心地微笑:“别吵啦,孩子,我活得比你长多了,也该……

  甘心地死去……”“阿多,蹲下。”

  布兰说。

  于是阿多跪在学士身边。

  “听着,”鲁温对欧莎说,“两个王子……

  是罗柏的继承人。

  不能……

  不能走在一起……

  你听见吗?”

  女野人靠住长矛。

  “是,分开比较安全。

  但要带他们去哪儿?

  依我看,或许去赛文家的……”鲁温师傅努力摇头,牵起剧烈疼痛。

  “赛文家那孩子死了。

  罗德利克爵士,兰巴德・陶哈,霍伍德伯爵夫人……

  他们统统被杀。

  深林堡沦陷,卡林湾被夺,很快连托伦方城也保不住。

  磐石海岸有铁民。

  而东边……

  东边是波顿的私生子。”

  “那我们该去哪儿?”

  欧莎问。

  “去白港……

  去找安柏家……

  我不知道……

  四处都在打仗……

  人人攻击友邻……

  而凛冬将至……

  好蠢啊,麻木,疯狂,愚蠢……”鲁温师傅伸手抓住布兰前臂,指尖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力量。

  “从今往后,你必须坚强……

  坚强!”

  “我会的。”

  布兰说,几乎吐不出字句。

  罗德利克爵士被杀,鲁温师傅垂死,每个人,每个人都……

  “好样的,”师傅道,“好孩子。

  你果然是……

  你父亲的孩子,布兰。

  现在快走吧。”

  欧莎举头凝视鱼梁木,望向雕刻在苍白树干上的红脸。

  “你留下来陪伴诸神?”

  “我求你……”师傅在竭力忍耐,“一口……

  一点水喝,然后……

  帮忙……

  如果你愿意……”“唉,”她转向梅拉,“把孩子们带走。”

  玖健和梅拉牵走瑞肯。

  阿多随后。

  他们穿过树林,低枝抽打布兰的脸庞,树叶则抹去他层层泪花。

  不一会儿,欧莎回到院子与他们会合,再没提起鲁温师傅。

  “阿多跟布兰一起,当他的双腿。”

  女野人明快地说,“我来保护瑞肯。”

  “我们和布兰同行。”

  玖健・黎德道。

  “啊,我想也是。”

  欧莎说,“我走东门,顺着国王大道走一段。”

  “我们走猎人门。”

  梅拉道。

  “阿多。”

  阿多说。

  大家去了厨房一趟。

  欧莎找到好几条虽然烤焦但勉强可食用的面包,甚至还有一只冷掉的烤鸭,她把它分成两半。

  梅拉掘出一坛蜂蜜和一大袋苹果。

  准备完毕后,他们互道珍重。

  瑞肯哭了,抱住阿多的腿不放手,直到欧莎用矛柄轻轻拍他,这才快步跟上。

  毛毛狗跟着弟弟。

  布兰目送他们远去,直到冰原狼的尾巴消失在残塔之后。

  猎人门的铁闸被高热扭折变形,只能升起一尺,他们不得不一个接一个地从尖刺下挤过去。

  “我们去找你父亲大人吗?”

  穿过城墙之间的吊桥时,布兰问,“去灰水望?”

  梅拉看着弟弟,寻求答案。

  “我们去北方。”

  玖健宣布。

  进入狼林之前,布兰在篮子上回头,朝这座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堡瞥了最后一眼。

  缕缕青烟继续爬上灰色长空,和清冷的秋日午后临冬城炊烟缭绕的情景并无二致。

  外墙箭孔有的被熏黑,不少城垛开裂塌落,但从远观之,城堡依旧是那般模样。

  高墙之后,堡垒和塔楼傲然耸立,一如千百年的沧桑岁月,劫掠和焚烧无法侵袭。

  好坚强的石头,布兰告诉自己,树木的根扎进地底,那里有冬境之王的宝座,是他们给了它力量。

  只要他们存在,临冬城便会不朽。

  它没有死,只是残破,和我一样,他想,我也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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