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冰与火之歌(全五卷)

  母马筋疲力尽,但琼恩无法让它休息。

  他得赶在马格拿之前到达长城。

  假如马有鞍,他可以在上面睡觉,然而它没有,光清醒时要保持不掉下来就够难了。

  伤腿越来越疼,没时间让它愈合,每次上马都令其再度撕裂。

  他登上山坡,看到棕褐色、布满车辙的国王大道向北延伸,穿过山冈与平原,便欣慰地拍拍母马的脖子:“现在只需顺着路走,好姑娘,快到长城了。”

  腿已变得像木头一样僵硬,而发烧令他昏昏沉沉,以至于两次弄错了方向。

  快到长城了。

  他想象着朋友们在大厅里喝温酒的景象。

  哈布照料水壶,唐纳・诺伊锻炉打铁,伊蒙学士则在鸦巢下的居所。

  熊老呢?

  山姆、葛兰、忧郁的艾迪、木假牙的戴文……

  琼恩只能祈祷有人逃出先民拳峰。

  他也总想起耶哥蕊特。

  他记得她头发的香味,身体的温暖……

  还有她割老人喉咙时的表情。

  你不该爱她,一个声音轻声说。

  你不该离开她,另一个声音坚持。

  他不知父亲离开母亲,回到凯特琳夫人身边时,是否也如此左右为难。

  他发誓忠于史塔克夫人,而我发誓忠于守夜人军团。

  高烧如此厉害,他差点骑过鼹鼠村,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村子大部藏于地底,在残月光照下,只见几栋简陋小屋。

  妓院是个跟厕所差不多大的小房间,红灯笼于风中吱嘎作响,如黑暗中窥视的充血眼球。

  琼恩在相邻的马厩下马,几乎是跌落到地,但他立即叫醒两个男孩。

  “我需要一匹精力旺盛的骏马,鞍羁全备。”

  他用不容争辩的语气告诉他们。

  两人连忙替他准备好坐骑,还弄来一袋葡萄酒、半条黑面包。

  “叫醒村民,”他说,“警告他们。

  野人过了长城。

  收拾东西,去黑城堡。”

  他咬紧牙关,忍痛翻上他们给的黑马,奋力向北骑去。

  东方天际的星星渐渐隐去,长城出现在面前,耸立于树木与晨雾之上。

  白色的月光在冰面上闪烁。

  他催马沿泥泞湿滑的道路前进,直到看见巨大的冰墙下,黑城堡的木造城楼和石砌高塔如残破的玩具般散布在雪地中。

  初曙照耀,绝境长城闪耀着粉紫光彩。

  骑过外围建筑时,没有岗哨盘问,无人上前阻拦。

  黑城堡看来跟灰卫堡一样荒芜,庭院里,石头裂缝间长出脆弱的褐色杂草,燧石兵营的屋顶覆盖陈雪,哈丁塔北墙上的雪更是堆得老高――琼恩成为熊老的事务官之前就住在那里。

  司令塔表面道道黑斑,那是浓烟溢出窗户留下的痕迹。

  大火之后,莫尔蒙搬到了国王塔,但那里也没有灯光。

  从下往上,他无法分辨七百尺高的城墙顶是否有岗哨走动,至少墙南的阶梯上没人,那道之字形阶梯就像一记巨大的木头闪电。

  不过兵器库的烟囱有烟,一小缕在北方的灰色天空中几乎看不到的痕迹,但对他而言已经足够。

  琼恩下马,一瘸一拐地向那儿走去。

  热气从打开的门里涌出,仿佛夏日的气息。

  屋内,独臂的唐纳・诺伊正鼓动风箱扇火,听见声音便抬起头来,“琼恩・雪诺?”

  “是的。”

  经历了发烧、疲惫、伤腿,经历了马格拿、老人、耶哥蕊特和曼斯・雷德,经历了这一切,琼恩还是不由自主地微笑。

  回家的感觉真好。

  看到诺伊的大肚子和挽起的衣袖,看到他长满黑胡楂的下巴,感觉真好。

  铁匠松开风箱:“你的脸……”他几乎忘了自己的脸:“一个易形者试图挖出我的眼睛。”

  诺伊皱起眉头:“不管有没有伤疤,我都以为再也看不见这张脸了,听说你跑到曼斯・雷德那边去了。”

  琼恩抓住门,以保持站立。

  “谁说的?”

  “贾曼・布克威尔。

  他两周前返回,手下的斥候说亲眼见你骑马跟野人一起行进,身披羊皮斗篷。”

  诺伊注视着他,“我发现最后一句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琼恩承认,“就实际而言。”

  “那我该不该摘下剑,杀了你,嗯?”

  “不。

  我是遵令行事,‘断掌’科林最后的命令。

  诺伊,守卫在哪儿?”

  “他们在长城上,抵抗你的野人朋友们。”

  “对,但人究竟在哪儿?”

  “各处都有。

  狗头哈犸出现在深湖居,叮当衫出现在长车楼,哭泣者出现在冰痕城,长城沿线都有野人……

  令我们不得宁息,他们一会儿在王后门附近攀爬,一会儿又砸灰卫堡的墙,或于东海望集结部队……

  然而每当黑衣人出现,却又立刻逃跑,第二天到别处重新活动。”

  琼恩咽下一声呻吟。

  “这是假象。

  曼斯的目的是要分散我们的力量,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而波文・马尔锡正中其下怀。

  “门户在这里。

  攻击将针对这里。”

  诺伊穿过屋子:“你腿上都是血。”

  琼恩迟钝地低头观看。

  果真,伤口又裂开了。

  “箭伤……”“野人的箭。”

  这并非提问。

  诺伊只有一条胳膊,但肌肉壮实,足以支撑琼恩的体重。

  他将手臂伸到琼恩腋下。

  “你的脸色苍白得跟牛奶一样,而且身体烧得滚烫。

  我带你去见伊蒙师傅。”

  “没时间了。

  野人翻越长城,到达后冠镇,要来打开这儿的城门。”

  “有多少?”

  诺伊半拖半架地将琼恩带到门外。

  “一百二十人,以野人的标准而论装备精良。

  多半有青铜盔甲,少数人装备钢甲。

  这里还剩多少弟兄?”

  “四十多,”唐纳・诺伊道,“都是老弱病残,以及仍在受训的男孩。”

  “马尔锡走后,指定谁为代理城主?”

  武器师傅忍不住大笑:“文顿爵士,诸神保佑他,他是城里最后的骑士。

  问题在于,史陶似乎忘了自己的担子,也没人急着提醒他。

  我想这里现在应该算是由我――这个世界上最难对付的残废――负责。”

  这点不错。

  独臂的武器师傅坚韧顽强,经验丰富。

  而文顿爵士……

  大家都同意,他曾是个好战士,可惜当了八十年游骑兵,力量和智慧都已失去。

  有回他边吃晚餐边睡过去,差点淹死在豌豆汤里。

  “你的狼呢?”

  穿过院子时诺伊问。

  “白灵……

  翻墙之前不得不留下,希望他能自己找路回来。”

  “抱歉,孩子。

  没有他的踪影。”

  他们一瘸一拐地来到学士的居所,鸦巢下面长长的木造堡垒。

  武器师傅踢了门一脚:“克莱达斯!”

  过了一会儿,一个弯腰驼背的矮个黑衣人朝外张望,看到琼恩,顿时瞪大了粉红色的小眼睛:“让这小子躺下,我去叫学士。”

  壁炉里燃着一堆火,屋内空气令人窒闷。

  热度令琼恩昏昏欲睡。

  诺伊让他仰面躺下,他立即闭上眼睛,好让世界停止旋转。

  上面鸦巢里传来乌鸦的抱怨与尖叫。

  “雪诺,”一只鸟说,“雪诺,雪诺,雪诺。”

  这是山姆教的,琼恩记起来。

  山姆威尔・塔利有没有安全返回呢?

  他疑惑地想,还是只有鸟儿回来?

  伊蒙学士没多久就过来了。

  他走得很慢,一只斑驳的手扶着克莱达斯的胳膊,慢吞吞地谨慎地小步挪动,细瘦的脖子上挂着沉甸甸的颈链,有金、银、铁、铅、锡及其他金属。

  “琼恩・雪诺,”他说,“等你好转,一定要把所见所闻都告诉我。

  唐纳,放一壶红酒到火上,还有我的铁制工具,把它们烧得又红又烫。

  克莱达斯,我需要你那柄锋利精良的匕首。”

  学士已经一百多岁,瘦小羸弱,掉光了头发,眼睛也瞎盲。

  但即便浑浊的双眼目不视物,他的头脑一如往昔般清晰。

  “野人正往这儿杀来,”琼恩告诉他,而克莱达斯用刀割开裤腿,厚厚的黑布下,旧血和新血凝结在一起,“从南边。

  我们爬过长城……”克莱达斯割开琼恩粗糙的绷带,伊蒙学士凑近来嗅了嗅。

  “我们?”

  “我跟他们在一起。

  断掌科林命我加入他们。”

  学士的手指戳戳伤口,以作探查,琼恩畏缩了一下。

  “瑟恩的马格拿――啊啊啊啊啊――好疼。”

  他咬紧牙关,“熊老在哪儿?”

  “琼恩……

  这是个悲伤的消息,莫尔蒙总司令于卡斯特堡垒遭遇谋杀,死在自家誓言弟兄们手上。”

  “弟兄……

  我们自己人?”

  伊蒙的话造成的伤痛比他手指造成的强烈一百倍。

  琼恩记得最后一次见到熊老时,总司令站在帐篷前,乌鸦停于肩上,嘶哑地叫着“玉米”。

  莫尔蒙死了?

  自看到先民拳峰上的战斗场景,他就一直担心,而今的打击更大。

  “谁?

  是谁袭击他?”

  “旧镇的加尔斯,‘独臂’奥罗,短刃……

  过去的窃贼、懦夫和凶手。

  我应该预见到的,守夜人军团跟从前不一样了。

  正派人太少,无法约束无赖。”

  唐纳・诺伊将学士的刀放在火上转动,“有十几个忠诚的人返回,包括忧郁的艾迪、巨人和你朋友‘笨牛’等。

  我们就是从他们那儿听说事情经过的。”

  只有十几个?

  两百个弟兄跟莫尔蒙总司令一起离开黑城堡,两百名守夜人的精锐。

  “这是否意味着马尔锡是总司令了?”

  “石榴老”亲切和善,是个勤勉的总务长,但不幸之处在于,他不适合带兵打仗。

  “暂时如此,直到我们选出一个,”伊蒙学士说,“克莱达斯,把我的药瓶拿来。”

  选出一个。

  “断掌”科林和杰瑞米・莱克死了,班扬・史塔克依旧失踪,还有谁?

  肯定不能是波文・马尔锡或文顿・史陶爵士。

  索伦・斯莫伍德或奥廷・威勒斯爵士有没有自先民拳峰上幸存?

  不,应该是卡特・派克,或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

  但该选哪一个?

  影子塔和东海望的指挥官都是优秀人才,但彼此区别很大:丹尼斯爵士谦恭谨慎,有骑士风度,也较年长;而年轻的派克作为私生子,说话粗鲁,不怕犯错,却也有闯劲。

  糟糕的是,两人不和,熊老总把他俩分得远远的,在长城的两个尽头。

  琼恩知道,梅利斯特家的人对铁民有种深入骨髓的不信任。

  一阵刺痛让他回到自身的伤势中。

  学士捏捏他的手:“克莱达斯去拿罂粟花奶了。”

  他试图坐起来:“我不需要――”“你需要,”伊蒙坚决地说,“会很疼。”

  唐纳・诺伊穿过屋子,将琼恩推回去,仰面躺下。

  “别动,否则我把你绑起来。”

  即使只有一条胳膊,铁匠拨弄他也像拨弄小孩。

  克莱达斯拿着一个绿瓶子回来,外加一只圆形石杯。

  伊蒙学士将它倒满:“喝下去。”

  琼恩刚才挣扎时咬破了嘴唇,而今鲜血和浓稠的白色药液混杂一起,他好容易才没有呕吐出来。

  克莱达斯端来一盆温水,由伊蒙学士洗净伤处的脓和血。

  尽管他动作轻柔,但哪怕最轻微的触碰也让琼恩想要尖叫。

  “马格拿的人纪律严明,装备着青铜盔甲。”

  他告诉他们。

  讲话能让他分心,不去想自己的腿。

  “马格拿是斯卡格斯的领主,”诺伊道,“我刚来长城时,东海望有斯卡格斯人,记得听他们提起过他。”

  “我认为,琼恩用这个词是取它的古意,”伊蒙学士说,“不是家族名,而是古语中的头衔。”

  “它的意思是领主,”琼恩赞同,“斯迪是某个叫瑟恩的地方的马格拿,那地方位于霜雪之牙极北处。

  他带着一百个部下,还有二十个几乎跟我们一样熟悉‘赠地’的掠袭者。

  曼斯没有找到号角,这点很重要,冬之号角,他沿乳河挖掘就是为了这个。”

  伊蒙学士停顿下来,用来擦洗的布握在手中。

  “冬之号角是个古老的传说,塞外之王相信这东西存在?”

  “他们全都相信,”琼恩道,“耶哥蕊特说他们打开百座坟墓……

  国王和英雄们的坟墓,遍布乳河河谷,但一直没有……”“谁是耶哥蕊特?”

  唐纳・诺伊尖锐地问。

  “一个女自由民。”

  他该如何向他们解释耶哥蕊特?

  一个温暖、聪明、可爱的女人,可以亲吻,也可以割你的喉咙。

  “她跟斯迪一道,但不……

  她很年轻,只是个女孩,实际上,是地道的野人,但她……”因为一个老人燃起一堆火而杀了他。

  他感觉舌头粗厚笨拙,罂粟花奶使脑子不清醒。

  “我为她打破了誓言。

  我不想,但……”不该。

  不该爱她。

  不该离开她……

  “我不够坚强。

  ‘断掌’命我与他们一起行军,与他们一起用餐,与他们一起作战……

  我不能拒绝,我……”脑袋里仿佛塞满了湿毛布。

  伊蒙学士又嗅嗅琼恩的伤口,然后将染血的布放回盆里:“唐纳,请帮我拿热匕首过来,然后按住他,别让他动弹。”

  我不会尖叫,琼恩看见烧得泛红光的尖刀时告诉自己,但这个誓言他也没能守住。

  唐纳・诺伊将他按紧,克莱达斯引导学士的手。

  琼恩没动,只是用拳头捶桌子,一下一下又一下。

  疼痛如此剧烈,他感到自己渺小、虚弱而无助,就像黑暗中呜咽的小孩。

  耶哥蕊特,他心想,烧焦皮肉的臭味充满鼻腔,自己的尖叫回响在耳际,耶哥蕊特,我没有办法,我有难处……

  痛苦开始减退,但紧接着钢铁再次触碰,他晕了过去。

  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裹着厚厚的羊毛布,正在移动。

  全身无法动弹,但没有关系。

  他梦见耶哥蕊特就在身边,用温柔的手照料他。

  最后,他闭上眼睛睡了。

  下一次醒来就不那么舒服了。

  房间黑乎乎的,毯子底下,疼痛重新回来,腿阵阵抽痛,稍作移动,就仿佛那把滚烫的小刀还在。

  琼恩痛苦地挣扎,试图看清自己的腿还在不在,他喘着粗气咽下尖叫,握紧拳头。

  “琼恩?”

  一支蜡烛出现在上面,一张熟悉的脸俯视着他,大大的耳朵,“你不能动。”

  “派普?”

  琼恩伸出手,那男孩抓住,捏了一把,“我以为你跟……”“……

  跟石榴老一起离开?

  不,他认为我太小太嫩。

  对了,葛兰也在。”

  “我在,”葛兰走到床的另一侧,“刚才睡过去了。”

  琼恩喉咙干涩。

  “水。”

  他喘着气说。

  葛兰把水端到他唇边。

  “我到过先民拳峰,”吞了好几口之后,他续道,“血,死马……

  诺伊说有十几个人回来……

  都有谁?”

  “戴文回来了。

  巨人、忧郁的艾迪、‘美女’唐纳尔・希山、乌尔马,‘左手’卢,‘灰羽’加尔斯,此外还有四五个,加上我。”

  “山姆呢?”

  葛兰移开视线。

  “他杀死一个异鬼耶,琼恩,我亲眼目睹的。

  他用你做的龙晶匕首刺它……

  我们叫他‘杀手’山姆,他讨厌这个称呼。”

  “杀手”山姆。

  琼恩想不出谁比山姆・塔利更不像战士。

  “他怎样了?”

  “我们离开了他。”

  葛兰话音悲哀,“我摇晃他,冲他大喊,甚至扇他的耳光。

  巨人试图拉他起来,但他太沉――还记得受训时他蜷起身子,躺在地上呜咽吗?

  在卡斯特堡垒,他连呜咽都没有,完全傻了。

  短刃与奥罗撬开墙壁寻找食物,两个加尔斯打斗起来,其他一些人在强暴卡斯特的老婆们。

  忧郁的艾迪认为短刃那伙人不会放过所有弟兄,以防其作为被传扬出去,而作乱的这帮人有我们两倍之多……

  只好留下山姆跟熊老在一起。

  他一动也不愿动,琼恩。”

  你们是他的弟兄,他差点说出来,怎能将他留在野人和凶手中间呢?

  “他也许还活着,”派普道,“也许明天就会骑马出现,教我们全部大吃一惊。”

  “对,提着曼斯・雷德的脑袋出现。”

  葛兰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快活一点,“‘杀手’山姆!”

  琼恩又试图坐起来。

  跟第一次一样,这是个错误。

  他大叫一声,倒了下去。

  “葛兰,叫醒伊蒙学士,”派普说,“告诉他琼恩需要更多罂粟花奶。”

  对,琼恩心想。

  “不,”他道,“马格拿……”“我们知道,”派普说,“长城上的守卫已被告知留意南方,唐纳・诺伊派了一些人去风云岗,监视国王大道。

  伊蒙学士也放鸟儿去了东海望和影子塔。”

  伊蒙学士蹒跚着走到床边,一只手扶在葛兰肩上:“琼恩,别对自己那么苛刻。

  醒来是好事,但必须给自己愈合伤口的时间。

  我们先用沸酒冲洗,再敷荨麻膏、芥菜子和面包霉,关键还需要休息……”“我不能休息。”

  琼恩挣扎着不顾疼痛地坐起。

  “曼斯快到了……

  成千上万的野人,还有巨人、长毛象……

  消息送去临冬城了吗?

  给国王?”

  汗水从额头滴下,他闭上眼睛。

  葛兰古怪地瞧了派普一眼:“他不知道。”

  “琼恩,”伊蒙学士说,“你离开期间发生了许多事,其中鲜有好消息。

  巴隆・葛雷乔伊又给自己戴上了王冠,并派出长船攻打北境,国王像野草一样到处滋生,我们向他们分别发出求助信,但无人前来。

  他们的军队急于互相攻伐,我们遥远而被遗忘。

  至于临冬城……

  琼恩,坚强些……

  临冬城不在了……”“不在了?”

  琼恩瞪着伊蒙苍白的眼睛和皱巴巴的脸,“可我的弟弟们在临冬城!

  布兰与瑞肯……”学士摸摸他额头:“我非常遗憾,琼恩。

  席恩・葛雷乔伊以他父亲的名义夺取临冬城后,处决了你的弟弟们。

  当你父亲的属下准备夺回它时,他又将城堡付之一炬。”

  “你弟弟们的仇已经报了,”葛兰说,“波顿的儿子杀死了所有铁民,据说他一寸一寸剥下席恩・葛雷乔伊的皮,惩罚了他的恶行。”

  “我很遗憾,琼恩,”派普捏了他肩膀一把,“我们都很遗憾。”

  琼恩从来都不喜欢席恩・葛雷乔伊,但他曾是父亲的养子。

  腿上再度传来一阵绞痛,他发现自己又仰面躺下。

  “不可能,这里面有误会,”他坚持,“在后冠镇,我亲眼看见一头冰原狼,一头灰色的冰原狼……

  灰色的……

  它认识我。”

  假如布兰死了,他的一部分会不会活在狼体内,好比欧瑞尔活在老鹰里?

  “喝这个。”

  葛兰将杯子端到他唇边。

  琼恩喝下去,脑海里满是狼、老鹰和弟弟们的笑声。

  上方的脸庞开始消退模糊。

  他们不可能死。

  席恩不会这么做。

  临冬城……

  灰色花岗岩墙,橡木钢铁大门,残塔上的乌鸦,神木林里温泉的蒸汽,王座上的国王石像……

  临冬城怎么可能不在了呢?

  他开始做梦,梦中又回到家中,在温泉里嬉水,头顶是一棵巨大的白色鱼梁木,上面刻着父亲的脸。

  耶哥蕊特在他身边,一边冲他大笑,一边脱下衣服,直到像出生时那样一丝不挂。

  她想吻他,但他不能接受,不能在父亲的注视下接吻。

  他是临冬城的血脉,是守夜人的汉子。

  我决不会生什么私生子,他告诉她,我不要。

  我不要。

  “你什么都不懂,琼恩・雪诺。”

  她低声说,接着皮肤在热水中溶化,血肉从上面脱落,直到最后只剩头颅和骨骼,池子里翻滚着浓稠的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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