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冰与火之歌(全五卷)

  即便在阴暗的狼穴里,戴佛斯・席渥斯也觉察出这个清晨不太寻常。

  他被说话声吵醒,蹑手蹑脚爬到牢门前,但木板太厚,一句话也听不清。

  太阳出来了,加尔斯却没照例送来麦片粥给他吃,这让他有些惶恐。

  狼穴里的日子千篇一律,任何改变都是不祥之兆。

  或许今天我的死期已至,或许加尔斯正在磨刀石上磨着“卢小姐”。

  洋葱骑士忘不了威曼・曼德勒最后的命令。

  将这家伙带到狼穴,剁掉脑袋和双手,晚餐以前我要见到这两样东西。

  我发誓,看不到这走私贩的人头插在枪上、他满嘴谎言的口中塞进洋葱,我就一口晚饭也不吃。

  每晚入睡戴佛斯都想着这番话,每天早上他都被这番话吵醒。

  加尔斯则乐于提醒他这番话的真实性。

  他叫戴佛斯作“死鬼”,每天早上来送饭时总会说:“给,死鬼的麦片粥。”

  晚上则是:“吹蜡烛,死鬼。”

  有回加尔斯把他的女人们介绍给死鬼。

  “别看‘婊子’貌不惊人,”他把玩着一根冰冷的黑铁棒,“但烧红之后凑你老二上这么一下,包你哭爹喊娘。

  这是‘卢小姐’,只要威曼老爷一声令下,她就会砍掉你的脑袋和双手。”

  戴佛斯没见过比“卢小姐”更大、更锋利的斧头。

  据其他狱卒说,加尔斯整天打磨她。

  我不会求饶,戴佛斯决心已定。

  他会像骑士一样死去,唯一的愿望是先砍脑袋再砍双手。

  他希望,即便加尔斯也不会残忍到拒绝这个请求。

  隔着厚门传来的声音十分微弱。

  戴佛斯起身在牢房里踱步。

  这间牢房很大――有以前他在“黑贝丝号”上舱房的三倍大,甚至比萨拉多・桑恩在“瓦雷利亚人号”上的房间更大――说实话还挺舒适的,他怀疑以前是贵族的卧室。

  唯一的窗户虽然多年前就被砖块堵上了,但一面墙上的壁炉大得足够容纳水壶,角落里还有个小厕所。

  地板是用歪歪扭扭的木板拼接而成,木板很破旧,而他睡觉用的简陋小床生了霉。

  不管怎么说,这里的状况已经比戴佛斯预期的好得多。

  食物也比想象中好。

  通常,牢饭是稀粥、陈面包或烂肉,但这里的狱卒们却送来鲜鱼、刚出炉的面包、加香料的羊肉、芜菁、萝卜,甚至会有螃蟹。

  加尔斯对此并不情愿。

  “死鬼没道理比活人吃得好。”

  他不止一次地抱怨。

  除食物外,戴佛斯还有能在夜间御寒的毛皮、有生火用的木柴、有干净衣服,以及一只油腻的牛脂蜡烛。

  他索要纸、笔和墨水,提瑞第二天就给他拿来;他要书本来继续提升阅读能力,提瑞便给了他《七星圣经》。

  但再舒适的牢房毕竟仍是牢房。

  厚实的石墙隔绝了一切声音,他完全不了解外部世界。

  门是橡木和钢铁做的,始终紧锁着。

  天花板上垂下四条沉重的铁链,等哪天曼德勒大人决定用“婊子”收拾他的时候,他就会被吊在上头。

  也许就是今天。

  加尔斯下一次打开大门,带来的可能不是麦片粥。

  他肚子咕咕直叫,早餐时间肯定过了,食物却没送来。

  死不是最难受的,等死才是。

  在走私者生涯中,他几度被打入地牢,但牢里好歹有其他犯人,可以说说话,分享希望和恐惧。

  但在这里,狼穴之中,除了狱卒们,只有他戴佛斯・席渥斯一人。

  其实真正的地牢尚在狼穴地下――包括暗室、拷问室和巨大的黑老鼠肆虐的水牢。

  狱卒们说地牢目前空无一人。

  “这里只有咱们,洋葱。”

  巴提穆斯爵士告诉他。

  这个形容枯槁、脸上伤疤累累、还瞎了只眼睛的独腿骑士就是监狱总管。

  每当喝多了酒(巴提穆斯爵士几乎总是喝多了酒),他就会吹嘘自己当年如何在三叉戟河上救了威曼老爷一命,所以老爷才把狼穴赏给他打理。

  所谓的“咱们”包括一名戴佛斯从未谋面的厨子、六名驻扎在军营里的守卫、两名洗衣妇和两名照看犯人的狱卒。

  狱卒中,提瑞较小,年方十四,乃是那两位洗衣妇中某位的儿子;加尔斯年纪大,块头也大,秃了头,不爱说话,每天都穿着同一身油腻的皮夹克,脸上总带着怒气。

  干了这么多年走私者,戴佛斯・席渥斯颇能察言观色,他知道加尔斯这人心里有毛病。

  于是洋葱骑士在加尔斯面前缄默不语,而在提瑞或巴提穆斯身边才打开话匣子。

  他感谢他们送来食物,怂恿他们谈谈个人经历或未来打算,并礼貌地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

  他表现得很有耐心,所以他提出的一些小小要求――一盆水、一小块肥皂、一本书、更多的蜡烛――几乎全部得到了满足,而戴佛斯也适当地一一致谢。

  他们不会提及曼德勒伯爵、史坦尼斯国王或佛雷家族,但会说到许多别的事。

  提瑞长大后想出去打仗,在战争中赢得荣耀、当上骑士。

  他还喜欢说母亲的小话,他肯定他母亲同时跟两名守卫上床――这两名守卫站岗时间不同,所以互不知情,但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真相,并为此斗个你死我活。

  有些夜里,男孩会带着一袋酒来到牢房,要戴佛斯聊聊走私者的生活。

  巴提穆斯爵士跟男孩相反,他对外面的世界兴趣缺缺――事实上,自从一条腿被没人骑的坐骑踩断,又断送在学士的锯子下之后,他似乎对所有事情都失去了兴趣。

  但他慢慢喜欢上了狼穴,所以讲述的也全是狼穴漫长而血腥的历史。

  骑士告诉戴佛斯,狼穴比白港更古老,乃是古代的琼恩・史塔克王为抵御海上的掠袭者,而在白刃河口修建的。

  历史上诸位北境之王的幼子们、兄弟们、叔伯和表亲们,屡屡将此地作为居城,其中有些人又将城堡传给后代,由此诞生出史塔克家族的旁系――有一支灰史塔克坚持得最久,盘踞狼穴长达五个世纪,直到最后他们加入恐怖堡的叛乱,反抗临冬城的史塔克本家。

  灰史塔克家覆灭之后,城堡继续转手。

  菲林特家族占有了一个世纪,洛克家族占有了近两个世纪,后来临冬城又将史拉特、朗、小林、阿什伍德等几家分封于此,以保障河道平安。

  三姐妹群岛的海盗曾一度夺取了狼穴,作为在北方的立足点。

  在临冬城和谷地争霸战争时期,老猎鹰奥斯古德・艾林围困过狼穴,他儿子鹰爪则烧毁了这里。

  当艾德瑞克・史塔克老国王老得无力保疆卫土时,石阶列岛的奴隶贩子们占领了狼穴,这里的黑石墙见证了那段历史:奴隶贩子将抓来的俘虏烙上火红的烙印,用鞭子摧残他们的意志,然后装船卖到海外。

  “紧接着,有一个漫长而残酷的冬天,”巴提穆斯爵士绘声绘色地描述,“白刃河冻得严严实实,连河口都结了冰。

  寒风从北方呼啸而来,吹得奴隶贩子们畏畏缩缩地躲进了房子里,围着火堆挤成一团。

  他们不知道新任北境之王正趁着风雪发动奇袭。

  新王就是布兰登・史塔克,雪胡王艾德瑞克的曾孙,人称‘冰眼’。

  他夺回狼穴后,把奴隶贩子们扒光了,交给之前锁在地牢的奴隶们处理。

  据说那些被解放的奴隶掏出奴隶贩子们的肠子,挂在心树枝条上,作为向诸神的献祭――是向旧神哪,不是你们南方佬的新神。

  你们的七神哪懂得冬天的滋味,而冬天也不屑于点拨他们。”

  戴佛斯对此并无异议。

  就他在东海望的所见所感,冬天的滋味可没什么吸引力。

  “你们不也信仰新神吗?”

  他问独腿骑士。

  “我自个儿信仰旧神。”

  巴提穆斯爵士笑起来活像具骷髅,“我们家比曼德勒家来得早,很可能我的祖先曾亲手把那些肠子挂在树上。”

  “我从来不知道北方人有血祭心树的习俗。”

  “关于北境,你们南方佬不懂的事多着咧。”

  巴提穆斯爵士回答。

  他说的没错。

  戴佛斯坐到蜡烛旁,看着被囚期间他逐字逐句写下的信件。

  我做走私者比做骑士称职,他在给妻子的信中写道,做骑士比做国王之手称职,做国王之手又比做丈夫称职。

  非常抱歉,玛瑞亚,我深爱着你,请原谅我犯下的一切过错。

  史坦尼斯若是失败,我们的领地肯定会被没收,到那时请你带孩子们去布拉佛斯生活,并让他们念着我的好;史坦尼斯若登上铁王座,席渥斯家族将得到荣耀,就让戴冯留在宫中,他会协助你把其他孩子安插到贵族老爷们身边,当上侍酒、侍从,最终谋得骑士爵位。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好的建议,他希望自己能更睿智一些。

  他给三个幸存的儿子也每人写了一封信,好让他们记得那个用四根指节换得他们出世的父亲。

  给史蒂芬和小史坦尼斯的信写得简短又生硬,说实在的,他对两个小儿子的了解,不如对那些在黑水河上被烧死、淹死的大孩子那么深;给戴冯的信要长一些。

  他告诉儿子,对其能当上国王的侍从,他感到万分骄傲。

  他又提醒儿子:你是长子了,要时刻记得保护母亲大人和弟弟们。

  请禀告陛下,我已尽全力,他的信如此结尾,使命未竟,我深表歉意。

  在君临城下黑水河上的冲天大火中,我丢了手指骨、丢了幸运符。

  戴佛斯缓缓地翻看信件,每一封都读了又读,犹豫着是否应该增删文字。

  他本以为一个将死之人会有很多话要说,但他实在写不出什么来。

  我这辈子过得并不赖,他试图安慰自己,我从跳蚤窝的小子一路升迁为国王之手,还学会了读写识字。

  他还在伏案读信,忽听见铁钥匙插进门锁里。

  半晌之后,牢门摇摇晃晃地打开。

  进门的却不是狱卒。

  这人高高瘦瘦,脸庞轮廓分明,一头灰棕色乱发,腰上挂了把剑,肩上用钢甲铁拳形状的沉重银扣扣了一件深红色披风。

  “席渥斯大人,”他开口道,“时间不多,请随我来。”

  戴佛斯警惕地看着陌生人。

  这个“请”字让他迷惑。

  对一个即将被处砍手砍头之刑的人如此礼貌,实在很奇怪。

  “你是谁?”

  “罗贝特・葛洛佛,很高兴跟您见面,大人。”

  “葛洛佛。

  你是深林堡领主。”

  “我哥哥盖伯特才是。

  说来这多亏了你的国王史坦尼斯,他帮我们赶走了窃居城堡的铁婊子,将深林堡归还合法的主人。

  你被监禁在这里时,外面发生了很多事,戴佛斯大人。

  卡林湾已经陷落,卢斯・波顿带着艾德・史塔克的小女儿回到了北境,佛雷家族还派出一支军队为他撑腰。

  波顿随后放出乌鸦,要整个北境的领主都到荒冢屯向他宣誓效忠,并交出人质……

  同时见证艾莉亚・史塔克与他的私生子拉姆斯・雪诺的婚礼,这场婚姻之后,波顿家族就可染指临冬城。

  好了,你要不要跟我走?”

  “我有选择吗,大人?

  跟你走,或是交给加尔斯和‘卢小姐’处理?”

  “卢小姐是谁?

  其中一个洗衣妇?”

  葛洛佛不耐烦了,“你跟我来,一切自有解释。”

  戴佛斯站起身。

  “如果我死了,恳请大人将我的家信送达。”

  “我保证办到……

  但你要死也不会死在我葛洛佛或是威曼大人手上。

  快走吧,随我来。”

  葛洛佛带他走过一个黑暗的大厅,下了一段磨旧的阶梯,穿过神木林――这里的心树长得如此纠结高大,以至于包裹了周围所有的橡树、榆树和桦树,苍白的粗壮枝条甚至挤进了墙壁和墙上的窗户。

  心树的树根有成年男子的腰部那么粗,树干宽阔无朋,使得早久以前刻上去的人脸显得肥胖而又怒气冲冲――打开一道生锈铁门,停下来点燃了一支火炬。

  等火炬烧得红旺,他又领戴佛斯下了更多阶梯,来到一个桶形天花板的地窖。

  地窖墙上全是水,凝结了许多白色的海盐,他们脚涉海水继续前进,穿过了许多地窖。

  这里有一排排狭小、潮湿、散发出恶臭的牢房,条件跟戴佛斯被关押的地方不可同日而语。

  地窖尽头是一面空白石墙,葛洛佛凑上去一推,前面就出现了一段狭长的隧道,隧道的阶梯向上。

  “我们到底在哪儿?”

  戴佛斯边走边问,话音在黑暗中轻轻回响。

  “我们在阶梯之下的阶梯――在城堡梯正下方,直上新堡。

  这是条密道,大人,这是为了防止你被外人发现,世人都以为你死了。”

  死鬼的麦片粥,戴佛斯边想边爬。

  阶梯尽头是另一面墙,但这次是抹灰的板条墙。

  墙后的房间温暖舒适,陈设了各式家具,地上铺有密尔地毯,桌上点着些蜂蜡蜡烛。

  戴佛斯听见不远处传来笛子和提琴的演奏声。

  一面墙上挂了张褪色的羊皮地图,描绘出北境地形。

  肥胖的白港伯爵威曼・曼德勒就坐在地图下方。

  “请坐,”曼德勒大人今天穿得富丽堂皇:浅蓝绿色天鹅绒外套,外套边沿、袖子和领口上都绣了金线,金质三叉戟搭扣将白貂皮披风扣住,“饿不饿?”

  “不饿,大人,你的狱卒为我提供了充足的食物。”

  “渴的话,这里有酒。”

  “我是来跟你谈判的,大人。

  国王指派我来,可不是陪你喝酒。”

  威曼伯爵叹了口气。

  “我待你很不公,这我知道。

  虽说我有我的苦衷……

  来,请坐,我请求你,坐下来喝几口,为我儿平安归来干杯。

  威里斯是我的长子和继承人,他现在回家了,你听到的就是欢迎宴会的声音。

  他们在人鱼宫里享用七鳃鳗派和鹿肉烤栗子,薇尔菲德在陪她的佛雷未婚夫跳舞,其他佛雷则举杯庆祝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

  透过音乐,戴佛斯听见了模糊的话语和杯盏交碰声。

  他什么也没说。

  “我刚从高位上下来。”

  威曼伯爵续道,“跟往常一样,我吃得太多,而白港路人皆知我肠胃不好。

  不出意外的话,对于我在厕所里待上很长时间,我们的佛雷朋友不会起疑。”

  他把自己的酒杯递过来。

  “给,喝吧,我不能再喝了。

  先请落座,我们时间有限,需要讨论的事情却很多。

  罗贝特,请你给首相大人倒酒好吗?

  戴佛斯大人,您不知道,您已经死了。”

  罗贝特・葛洛佛倒了满满一杯葡萄酒,拿给戴佛斯。

  他接过来嗅了嗅,喝了一口。

  “请问我是怎么死的呢?”

  “被斧头砍死的。

  你的人头和双手就挂在海豹门上,直面港口。

  你的人头现在已经腐烂了,好在我们把它插枪上之前,先用焦油泡过。

  据说食腐乌鸦和海鸟曾为你的眼睛大打出手。”

  戴佛斯不安地扭着身子。

  知道自己成了死人,感觉真诡异。

  “请问大人,那个替死鬼是谁?”

  “有关系吗?

  戴佛斯大人,您有一张平凡的脸――希望我说这话没冒犯到您――那人跟您肤色一致、鼻子形状一致、两只耳朵没有任何残缺、长长的胡子也很容易修剪成您的样式。

  您放心,我们对焦油处理的结果相当满意,而塞进他嘴里的洋葱进一步扭曲了面部特征。

  巴提穆斯爵士亲自动手,把他左手的指节切掉,就跟您的手一样。

  那家伙是个罪犯,如果能让大人您安心的话,我可以说,他这一死的意义比他一辈子的贡献加起来还大。

  大人,其实我对您毫无恶意,人鱼宫中那场表演全是做给我们的佛雷朋友看的。”

  “大人您真会演戏,”戴佛斯道,“您和您一家人把我完全骗过了。

  我还以为您的媳妇是真心要我死,而那小姑娘……”“薇拉,”威曼大人微笑道,“您看见她有多勇敢了吧?

  即便我威胁要拔了她的舌头,她还是坚持提醒我白港亏欠临冬城史塔克家族的恩情,那是永远也还不清的债。

  薇拉说的话全是发自内心,里雅夫人也一样――如果可以的话,也请您原谅她。

  她是个胆小又愚蠢的女人,威里斯是她的命。

  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像龙骑士伊蒙王子或‘星眼’赛米恩那么伟大,也不是所有女人都能像我的薇拉和她姐姐薇尔菲德那么勇敢……

  薇尔菲德是知情的,但她磊落坦然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和骗子打交道,正派人也不得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只要我唯一幸存的儿子还是俘虏,我就不敢公然跟君临的朝廷作对。

  泰温・兰尼斯特公爵给我的亲笔信中确认他手上握有威里斯。

  他告诉我,想要他毫发无伤地放人,我必须忏悔叛国罪行,代表白港降顺朝廷,宣布支持那小鬼国王对铁王座的权利……

  同时还要向他新近册封的北境守护卢斯・波顿屈膝;如果我拒绝,他就以叛国罪处死威里斯,白港则会遭到围攻和洗劫,我的家族将落得卡斯特梅的雷耶斯家族的下场。

  “我是个胖子,许多人据此认为我软弱愚昧,或许泰温・兰尼斯特也这么想。

  我派乌鸦回复他,宣称我儿子归来以后我才会开城屈膝,之前不行。

  泰温还没回复就死了,接着佛雷家的人带着文德尔的遗骨出现……

  口口声声说是来谈和、并缔结婚约的,但我在威里斯安全回家之前,不打算答应他们的任何要求;当然,他们也坚持在我证明忠诚之前,不会归还威里斯。

  事情就这么僵持不下,您的到来给了我了结此事的机会。

  我之所以在人鱼宫中粗暴地对待您,并把那颗头和那双手挂上海豹门都是有充分理由的。”

  “您冒着巨大的风险,大人,”戴佛斯道,“若是教佛雷家的人识破伪装……”“我根本没冒险。

  若是哪个佛雷非要爬上城门,检查那个嘴咬洋葱的罪犯,我可以把一切都怪罪到狱卒头上,然后拿出真正的你来平息怒火。”

  戴佛斯听得背脊发凉。

  “我明白了。”

  “希望如此。

  你说过,你也有儿子。”

  三个,戴佛斯心想,从前一共有七个。

  “我马上就要赶回宴会去继续招待我的佛雷朋友们。”

  曼德勒续道,“他们监视着我,爵士先生,日日夜夜监视着我,企图嗅出一星半点叛逆的迹象。

  你亲眼见过那个傲慢无礼的杰瑞爵士和他的侄子雷加――那假惺惺的蛆虫居然取了真龙的名字。

  比他们两个更可恶的是赛蒙,这家伙善于花钱钻营,已收买了我手下好几个仆人和两名骑士,他老婆的侍女居然跟我家弄臣上了床。

  如果史坦尼斯奇怪我为什么在回信里缄默不语,那是因为我连自家学士都信不过。

  席奥默头脑精明,但对我们家没有感情,你在大厅里已经听过他的发言了。

  本来学士们戴上颈链时就该放下地域之见,但我始终忘不了他是兰尼斯港的兰尼斯特,且自称跟凯岩城兰尼斯特家有远亲关系。

  总而言之,我身边不是敌人就是笑里藏刀的奸细,戴佛斯大人,他们像蟑螂一样污染了我的城市,每天晚上我都觉得他们在我身上爬。”

  胖子握手成拳,下巴上的肥肉不住颤抖,“我儿文德尔到孪河城做客,吃过瓦德侯爵的面包和盐,并把自己的剑和朋友们的剑一起挂在墙上,赤手空拳地赴宴。

  结果他们竟冷血地谋杀了他。

  这是谋杀!

  但愿佛雷家的人都被他们自己编造的无稽故事噎死!

  我跟杰瑞喝酒,与赛蒙说笑话,还把挚爱的孙女许配给雷加……

  但他们甭想让我忘记发生过的事。

  北境永不遗忘,戴佛斯大人,北境永不遗忘。

  现在我儿子回家了,戏也该演完了。”

  威曼大人话中有股寒气,让戴佛斯感到彻骨冰凉。

  “如果您寻求正义,大人,请您依靠史坦尼斯国王。

  世上没有比他更公正的人。”

  罗贝特・葛洛佛插话:“您的忠诚显示了您的荣誉,戴佛斯大人,但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毕竟只是您的国王,不是我们的国王。”

  “你们的国王已经过世,”戴佛斯提醒两位北方贵族,“他和威曼大人的儿子一起,在红色婚礼上遭到谋杀。”

  “少狼主的确遇害了,”曼德勒同意,“但艾德大人不止有这么一个勇敢儿子。

  罗贝特,把那孩子带来。”

  “立刻就去,大人。”

  葛洛佛闪身出门。

  那孩子?

  莫非罗柏・史塔克的某个弟弟逃脱了临冬城之劫?

  莫非曼德勒还在城堡里藏了一位史塔克传人?

  再或是他找了个冒牌货?

  就他看来,北境人大概不在意真假……

  但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却绝不会跟冒牌货合作。

  然而罗贝特・葛洛佛带来的男孩显然不是史塔克家的人,连冒充的资格都没有。

  此人比少狼主被谋害的弟弟们大得多,有十四五岁,而其眼睛显得比年龄更为成熟。

  他暗棕色蓬头下的脸庞有些凶狠,嘴巴宽、鼻子尖、下巴也尖。

  “你是谁?”

  戴佛斯问。

  男孩望向罗贝特・葛洛佛。

  “他是哑巴,但我们已经教会了他基本的书写。

  他学得很快。”

  葛洛佛从腰带上抽出一把匕首,递给男孩,“把你的名字写给席渥斯伯爵看。”

  房间里没有羊皮纸,于是男孩在墙上一根木梁柱上刻字。

  威……

  克……

  斯。

  写“斯”字的时候他倾身向前,刻得很用力。

  刻完后,他手一翻就把匕首甩到空中,又巧妙地接住,他得意洋洋地欣赏着自己的手艺。

  “威克斯是铁民,作为席恩・葛雷乔伊的侍从,跟随他去了临冬城。”

  葛洛佛坐下来,“史坦尼斯大人对临冬城事变了解多少?”

  戴佛斯回忆着他们听说的故事。

  “临冬城被史塔克大人从前的养子席恩・葛雷乔伊袭夺。

  葛雷乔伊杀害了史塔克家两名幼主,并把人头挂在城墙上。

  当北方人前来驱逐他时,他烧掉了整座城堡,男女老少都不放过,最终是波顿大人的私生子除掉了他。”

  “没有除掉。”

  葛洛佛说,“私生子把他抓回了恐怖堡,并在那里剥皮拷问。”

  威曼大人点头同意。

  “你听说的故事我们也都听过,里面的谎言就跟布丁里的葡萄干一样多。

  焚毁临冬城的不是别人,正是波顿的私生子――拉姆斯・雪诺,现在小鬼国王让他做了波顿。

  雪诺没杀光所有人,他留下了女人们,用绳子捆起来,押回恐怖堡开展追猎运动。”

  “追猎运动?”

  “他是个顶尖猎人,”威曼・曼德勒解释,“而女人是他最喜欢的猎物。

  他会扒光她们的衣服,在森林里释放她们。

  她们有半天时间逃跑,之后他会吹响号角,带猎狗前去追猎。

  曾有个别女人拼死逃离魔掌,向我们讲述了真相,但绝大多数人没那么幸运。

  拉姆斯抓到女人会先施暴再剥皮,尸体留给他的狗,人皮则带回恐怖堡作为战利品展示。

  如果对方让他的追猎运动比较有趣,他会在剥皮前先割喉咙;如果惹恼了他或是让他无聊,他就先剥皮。”

  戴佛斯听得脸色刷白。

  “诸神在上,世上怎会有这样的――”“邪恶存在于血统里,”罗贝特・葛洛佛道,“他是个因奸情而生的杂种。

  无论小鬼国王管他叫什么,他都是个雪诺。”

  “有哪个雪诺比他更黑心?”

  威曼大人接口,“拉姆斯用武力强迫寡妇下嫁,从而夺取了霍伍德大人的领地,婚后他便把新婚夫人锁进塔,并就此遗忘了她。

  据说她在饿得发狂时吞吃了自己的指头……

  而兰尼斯特的正义居然是把奈德・史塔克的小女儿送给这杀人凶手。”

  “波顿家的人一贯狡猾残酷,但这家伙实在是个人皮野兽。”

  葛洛佛评论。

  白港伯爵倾身向前。

  “佛雷家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谈论狼灵和易形者,拍着胸脯保证是罗柏・史塔克害了我的文德尔。

  他们怎能如此嚣张!

  他们明知北境不会相信这些谎话――不会真正相信――但他们认定只要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我们就不敢反驳。

  卢斯・波顿对他在红色婚礼中扮演的角色撒了谎,正如他的私生子对临冬城的事撒了谎,但他们握有我儿子,所以我不得不吞下他们的狗屎,还要赞美狗屎的滋味。”

  “那现在呢,大人?”

  戴佛斯追问。

  他希望能听见威曼大人痛痛快快一句:现在我们将为史坦尼斯国王而战。

  但那胖子只诡异地一笑。

  “现在我要去参加婚礼咧。

  可大家都知道,我太胖,显而易见骑不了马。

  我小时候爱骑马,青年时代靠着马上本领在比武场上还略有建树,但那些日子早已过去,如今我这副身躯变成了比狼穴还难受的牢房。

  不管怎么说,我必须去,卢斯・波顿非见到我屈膝不可,他的甜言蜜语下透出的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得先坐船,再乘轿,带上一百名骑士和佛雷家的好朋友们。

  佛雷家的人是走海路来的,没带坐骑,所以我决定送他们每人一匹好马作为客礼。

  你们南方人也会送客人礼物吗?”

  “有时会,大人,当客人离开主人家的时候。”

  “那你或能理解我的想法。”

  威曼・曼德勒颤巍巍地站起身,“一年多来,我都在兴建战舰。

  你看到的只是一部分,更多的船被我隐藏在白刃河中。

  战争让我蒙受了惨重损失,但我麾下的骑兵仍多于颈泽以北任何一家诸侯。

  我的城墙十分牢靠,地窖里装满银子,老城和寡妇望唯我马首是瞻,我麾下的封臣还包括十几家小贵族和一百位有产骑士。

  总而言之,我可以为史坦尼斯国王带去白刃河东的全面支持,从寡妇望到公羊门到羊头山再到断枝河上游,所有人都听我号令。

  这一切,只消你跟我做一个交易。”

  “我可以把您的条件带给国王陛下,然而――”威曼伯爵打断他。

  “我只跟你做交易,与史坦尼斯无关。

  我需要的不是国王,而是走私者。”

  罗贝特・葛洛佛替他解释:“当初罗德利克・凯索爵士试图从席恩・葛雷乔伊的铁民手中夺回临冬城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到现在还没弄清楚。

  波顿的私生子宣称葛雷乔伊在谈判中谋杀了罗德利克爵士,威克斯否认这点,但他现在学会的词汇还不足以复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过在我们找到他之前,他已懂得表达‘是’和‘否’,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问对合适的问题。”

  “谋杀罗德利克爵士和临冬城众人的是私生子。”

  威曼大人道,“他把葛雷乔伊的铁民也杀了。

  威克斯看见他们屠杀那些跪地投降的人。

  我们问起他自己是如何脱险,他拿了一截粉笔,画了一棵有脸的树。”

  戴佛斯想了想。

  “旧神拯救了他?”

  “某种程度上是。

  他爬上心树,藏在枝叶间。

  波顿的人在神木林里来回搜了两次,杀光了找到的人,但没人想到上树。

  是这样吗,威克斯?”

  男孩又把葛洛佛的匕首翻面抛起,用手接住,点了点头。

  葛洛佛说:“他在树上躲了很久,人睡在枝叶间,一点不敢动弹。

  直到最后他听到下面传来说话声。”

  “死人在说话。”

  威曼・曼德勒道。

  威克斯伸出五根手指,用匕首轮流点了每根指头一下,然后收起四根指头,多点了一下剩下的那根。

  “六个人,”戴佛斯说,“一共六个人。”

  “其中有两个是艾德・史塔克被谋杀的儿子。”

  “哑巴怎能告诉您这个消息?”

  “他用粉笔画了出来。

  他画了两个男孩……

  带着两匹狼。”

  “这孩子是铁民,所以他不敢现身,”葛洛佛说,“但他把他们说的话都听在耳中。

  那六个人没在临冬城的废墟中多作逗留,其中四个走一路,另两个走另一路。

  威克斯悄悄跟上了人少的那一路,那一路包括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

  他一定是走在下风处,所以狼没闻出他的气味。”

  “他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威曼大人说。

  戴佛斯开始懂了。

  “您要那个男孩。”

  “卢斯・波顿握有艾德公爵的女儿,白港想要扳倒他,就得有奈德的儿子……

  以及冰原狼。

  狼会证明那孩子的身份,并撕破恐怖堡的谎言。

  这就是我的条件,戴佛斯大人,你去把我的封君偷渡回来,我则尊史坦尼斯・拜拉席恩为王。”

  戴佛斯・席渥斯本能地摸向喉头。

  指骨是他的幸运符,不知怎地,他觉得要完成威曼・曼德勒提出的交易,他需要格外的运气。

  指骨当然早不见了,他说:“您手下能人辈出,您有那么多骑士、领主和学士,要一个走私者来做什么?

  您的船也多的是。”

  “我有船,”威曼大人承认,“但船上的水手都是河民,或是从未驶出咬人湾的渔夫。

  要达成我的目标,我需要找一位能扬帆远航,能悄悄避开危险,不吸引多余关注的人。”

  “那男孩究竟在哪里?”

  戴佛斯觉得自己不会喜欢问题的答案,“您想让我去哪里,大人?”

  罗贝特・葛洛佛说:“威克斯,指给他看。”

  哑巴又抛了一下匕首,在空中接住,然后扔向墙上那张威曼伯爵的羊皮地图。

  匕首插进墙壁,兀自颤个不休,哑巴则咧嘴笑了。

  半晌间,戴佛斯好想让威曼・曼德勒将自己送回狼穴,继续面对爱讲故事的巴提穆斯爵士和珍爱着那些要命女人的加尔斯。

  狼穴里的犯人好歹有麦片粥可吃,而世上有个地方居民的早餐却是同类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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