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冰与火之歌(全五卷)

  敌舰抵达的消息传到城堡之后,人们整个早上都在圣堂里唱诵。

  歌唱声和马匹的嘶鸣,钢铁的铿锵,巨大青铜城门的铰链声响混杂一起,奏出一曲怪异而骇人的音乐。

  圣堂里,他们为圣母的慈悲而歌唱,城头上,一片沉寂,人们无声地向战士祈祷。

  记得茉丹修女曾告诉她,战士和圣母是上帝的两种位态。

  假如上帝独一无二,他会优先听从哪边的祷告呢?

  马林・特兰爵士为乔佛里牵住枣红骏马,助他骑上。

  男孩和马都穿着镀金锁甲和绯红瓷釉板甲,两套盔甲的头上装饰着匹配的金狮。

  淡淡的阳光照射在小乔的板甲上,一举一动都映出金色与红色的光芒。

  外表光鲜亮丽,里面却是空虚,珊莎心想。

  小恶魔骑上一匹红色牡马,盔甲比国王的普通,这身装备让他看起来活像一个偷穿父亲衣服的小男孩,但盾牌下挂的战斧却不是小孩的玩意儿。

  曼登・穆尔爵士骑在他旁边,白甲明亮如冰。

  提利昂看到她,便掉转马头。

  “珊莎小姐,”他在马鞍上打招呼,“我姐姐一定邀请你跟其他贵妇人一起去梅葛楼了吧?”

  “是的,大人,但乔佛里国王召我来替他送行。

  之后我还想去圣堂祈祷。”

  “真不知你为谁祈祷。”

  他的嘴古怪地扭了一下――如果这是个微笑,就是她所见过最诡异的微笑。

  “今天是命运之日。

  对你、对兰尼斯特家都一样。

  现在想想,当初真该把你和托曼一起送走。

  话说回来,梅葛楼里应该还安全,只要――”“珊莎!”

  孩子气的喊叫从庭院对面传来,乔佛里看见她了。

  “珊莎,过来!”

  他招呼我就像招呼狗,她心想。

  “看来陛下需要你,”提利昂・兰尼斯特评论,“那我们战斗之后再谈――如果诸神允许的话。”

  于是她穿过一队金袍长矛兵走上前,乔佛里不耐烦地打着手势。

  “听到大家的话么?

  快开战了!”

  “愿诸神慈悲,怜悯我们大家。”

  “需要慈悲的是我叔叔,但我一丁点儿都不会给他。”

  说罢乔佛里拔出剑。

  剑柄上的圆球是一枚切割成心形的红宝石,嵌在狮口中,剑身有三道深深的血槽。

  “这是我的新剑‘噬心’。”

  珊莎记得他曾有一把叫狮牙的剑,后来被艾莉亚抢去,丢进河里。

  但愿史坦尼斯也如此对待这把“噬心”!

  “它做工真漂亮,陛下。”

  “快吻它,祝福我的剑。”

  他把剑伸到她面前。

  “快啊,吻它。”

  他一直是个蠢男孩,此刻尤甚!

  珊莎用唇碰了碰那片金属,自我安慰不管亲多少把剑总比亲乔佛里强。

  她的动作似乎很令他满意,于是他夸张地还剑入鞘。

  “等我回来,我要你再吻它,到时候你会尝到我叔叔的鲜血。”

  除非御林铁卫先替你把他杀掉。

  三名白袍骑士与乔佛里和他舅舅同行:马林爵士,曼登爵士,以及奥斯蒙・凯特布莱克爵士。

  “您会率领骑士冲杀敌人吗?”

  珊莎满怀希望地问。

  “我也这么想,可小恶魔舅舅说史坦尼斯叔叔根本过不了河。

  没关系,我会亲自指挥‘君临三妓’,好好料理那些叛徒。”

  想到这里,乔佛里露出微笑。

  他肥厚的粉红嘴唇老是往上噘,珊莎以前好喜欢,现在看了却恶心。

  “听人家说,我哥哥罗柏总往战况最激烈的地方去,”她不顾一切地说,“当然,他比陛下年长,已经成年了。”

  他脸色一沉。

  “等我对付完叛徒叔叔,就去收拾你哥哥。

  我会用噬心剑掏出他的心,你等着瞧吧。”

  说罢他掉转马头,一踢马刺,朝城门奔去。

  马林爵士和奥斯蒙爵士跟随左右,金袍卫士四人一排列队行进,小恶魔和曼登・穆尔爵士殿后。

  红堡的卫兵齐声欢呼,送他们出发。

  等最后一人离开,一阵沉寂突然笼罩了庭院,好似暴风雨前的宁静。

  歌声穿越沉寂,吸引着她。

  于是珊莎走向城堡的圣堂,身后,两个马夫、一个刚下哨的卫兵不约而同地跟上。

  其他人也纷纷聚拢过去。

  珊莎没见过圣堂如此拥挤,也没见过它如此明亮:巨大的七彩光束透过水晶高窗斜射进来,四周燃满蜡烛,火焰如群星一般闪烁。

  不仅圣母和战士的祭坛沐浴在光辉中,铁匠、老妪、少女和天父的祭坛前也摆满蜡烛,甚至陌客那张似人非人的脸孔下也有若干焰火舞动……

  他们应该自救,史坦尼斯・拜拉席恩不就是来审判他们的陌客吗?

  珊莎依次参拜七座祭坛,分别点亮一根蜡烛,然后在长凳上找个位置,坐在一个枯瘦的洗衣老妇和一个年纪与瑞肯相仿的小男孩中间。

  男孩穿着精纺亚麻布外衣,看来是骑士之子。

  老妇的手瘦骨嶙峋,长满硬茧,男孩的手则又小又软,但握着它们让她心安。

  空气闷热凝重,映着水晶与烛光的照耀,混合着熏香和汗水的味道,令她头晕目眩。

  这首正在吟唱的圣歌她是知道的;很久很久之前,在临冬城,母亲曾经教过她。

  于是她加入合唱:温柔的圣母,慈悲的源泉,保佑您的儿子穿越鏖战,止住流矢,抵挡刀剑,让他们看见美好的明天。

  温柔的圣母,妇人的希望,帮助您的女儿不受苦难,平息怒火,驯服狂乱,教导我们彼此宽容相待。

  城市彼端,成千上万的人涌入维桑尼亚丘陵上的贝勒大圣堂。

  他们也在唱歌,声音溢出城外,越过河流,响彻云霄。

  诸神一定会听到我们的呼声,她心想。

  大部分的圣歌珊莎都知道旋律,就算不会的,也尽量跟着一起唱。

  她跟头发斑白的老仆和忧心忡忡的少妇一起唱,跟女佣和士兵一起唱,跟厨师和司鹰一起唱,跟骑士和仆人一起唱、跟侍从、厨房小弟和奶妈们一起唱。

  她跟城墙之内与之外的人一起唱,跟整个城市一起唱。

  她为诸神的慈悲而唱,为生者与死人而唱,为布兰、瑞肯和罗柏而唱,为妹妹艾莉亚和远在长城的私生子哥哥琼恩・雪诺而唱。

  她为父母双亲而唱,为外公霍斯特公爵和舅舅艾德慕・徒利爵士而唱,为她的朋友珍妮・普尔、酒鬼老王劳勃、茉丹修女、唐托斯爵士、乔里・凯索和鲁温学士而唱。

  她为今天要战死的英勇骑士和果敢士兵而唱,为那些将悼念他们的孤儿和遗孀而唱,最后,到了末尾,她甚至为小恶魔提利昂和猎狗而唱。

  他不是真正的骑士,但他救了我,她告诉圣母。

  求求您,请您保佑他,并平息他胸中的怒火。

  但等修士上台,呼唤诸神保佑他们真正的、高贵的国王时,珊莎站了起来。

  过道里全是人,她用尽全力才能挤过去,她一边用力,一边听见修士祈求铁匠赋予乔佛里的剑盾以神力,祈求战士赐他勇气,祈求天父在危急时刻保护他。

  愿他剑折盾破,珊莎冷冷地想,一边赶紧出门,愿他六神无主,为世人所唾弃。

  除了几个在城门楼边巡逻的卫兵,整个城堡空寂无人。

  珊莎驻足聆听,听到远处战斗的声音,歌声几乎将它们盖过,但若仔细倾听,其实一直都在:战号的低吟,投石机的甩动和撞击,水花溅起,木头碎裂,燃烧的沥青桶噼啪作响,弩炮射出一码长的铁头箭……

  这一切之下,是活人濒死的呼号。

  这是另一首歌,一首可怕的歌。

  珊莎拉起兜帽,掩住双耳,匆忙往梅葛楼赶去,太后保证大家在这座城中之城中很安全。

  她在吊桥边遇到坦妲伯爵夫人和她两个女儿。

  法丽丝昨天刚从史铎克渥斯堡带着一小队士兵赶到,此刻正好说歹说哄妹妹上桥,但洛丽丝死命扣住她的女仆,泣道:“不要,不要,不要。”

  “战斗开始了!”

  坦妲伯爵夫人颤声道。

  “不要,不要。”

  珊莎无法避开,只好礼貌地向她们致意。

  “我能帮忙吗?”

  坦妲伯爵夫人羞红了脸。

  “不用了,小姐,谢谢你的好意。

  请原谅我女儿,她身体不太舒服。”

  “不要。”

  洛丽丝紧抓着她的女仆。

  那是个苗条漂亮的女孩,短短的黑发,只是脸上的表情恨不得把女主人推进干涸的护城河,落到那些铁刺上。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

  珊莎柔声对她道:“我们在里面受到重重保护,还有东西吃,有饮料喝,有人弹奏乐曲哦。”

  洛丽丝张大嘴巴瞪着她,那双呆滞的棕眼总湿乎乎含着泪。

  “不要。”

  “你非去不可,”姐姐法丽丝尖刻地说,“好了,到此为止吧,雪伊,帮我一把。”

  她们一人架一个胳膊,半拖半抱地将洛丽丝带过吊桥。

  珊莎和作母亲的跟在后面。

  “她病了,”坦妲伯爵夫人说。

  怀孩子算生病么,珊莎心想,城里众人皆知,洛丽丝怀了孩子。

  守门的两个卫兵戴着兰尼斯特的狮盔,身穿深红披风,但珊莎知道他们只是装扮起来的佣兵。

  还有一个坐在楼梯下――真正的卫兵应该挺直站哨,而不是坐在台阶,长戟横放膝头――好在他看到她们便站起来,开门领她们进去。

  太后的舞厅不及城堡大厅的十分之一,也只有首相塔里小厅的一半大,但坐下一百人没问题。

  空间虽不大,布置却极典雅。

  每个火炬托架后都有磨平的大银镜,因此光亮成了两倍;墙上镂着精致的木雕,清香的灯芯草覆盖地板。

  楼座上飘来长笛和提琴轻快的旋律。

  南墙排列着一排拱窗,却被厚重的天鹅绒幔布遮掩,透不过一丝光线,也隔离了祈祷与战斗的声音。

  没有差别,珊莎心想,战争已与我们同在。

  城里几乎所有贵族仕女都坐在长桌边,还有几位老先生和小男孩。

  这些女人是妻子,是女儿,是母亲,也是姐妹。

  她们的男人出发跟史坦尼斯公爵作战,多半一去不回。

  气氛凝重,人人悲哀。

  身为乔佛里的未婚妻,珊莎有一个尊贵的座位,就在太后右手。

  登上高台时,她看到那个站在后墙阴影里的男人。

  他身穿一件长长的、刚上油的黑锁甲,手握巨剑――那是父亲的“寒冰”!

  几乎跟他人一样高。

  剑尖着地,剑柄紧攫在瘦长冷硬的指头中,双手交握。

  珊莎屏住呼吸,心提到嗓子眼。

  伊林・派恩似乎感觉到她的凝视,瘦长的麻子脸转过来。

  “‘他’在这儿干什么?”

  她问奥斯佛利・凯特布莱克,他是太后招募的红袍卫队的新队长。

  奥斯佛利咧嘴一笑。

  “陛下认为今晚会用上他。”

  伊林爵士是国王的刽子手,他只有一个用途。

  她要谁的脑袋?

  “全体肃立,向全境守护者,摄政太后,兰尼斯特家族的瑟曦陛下致敬!”

  御前总管高唱。

  瑟曦穿一件雪白的亚麻布裙服,白如御林铁卫的袍子,长长的拖袖露出金绸衬底,浓密的明黄鬈发披在裸露的肩头,纤细的脖子上挂一条钻石和祖母绿的项链。

  这身白衣让她有种奇特的纯真,除了脸上有些色斑,真的跟少女一样。

  “请坐,”太后在高台上就位之后道,“欢迎各位光临。”

  奥斯佛利・凯特布莱克替她扶住椅子,一名侍童则为珊莎服务。

  “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珊莎,”瑟曦说,“初潮还在继续?”

  “是的。”

  “真是,男人在外面流血,你却在里面流。”

  太后示意上菜。

  “伊林爵士为什么在这儿?”

  珊莎冲口而出。

  太后瞥了一眼沉默的刽子手。

  “为惩办叛徒,必要时也保护我们。

  你知道吗?

  成为刽子手之前,他原本是个骑士。”

  她拿汤匙指指舞厅尽头,高大的木门已经紧闭,并上了闩。

  “当它被利斧劈开时,你就会庆幸他在这儿了。”

  猎狗在这儿,我才会庆幸,珊莎想。

  桑铎・克里冈虽然粗暴,却很厉害,她坚信他不会让自己受到任何伤害。

  “是啊,还有您的卫兵呢,他们也在保护我们。”

  “哼,你应该担心的是谁来保护我们不受这些卫兵的伤害!”

  太后横了奥斯佛利一眼。

  “上天入地,你找不到贞洁的妓女,也找不到忠诚的佣兵。

  如果战斗失利,我的卫兵会十万火急地扒下身上红袍,偷走能偷的东西,一走了之。

  这些仆人,洗衣妇,马夫……

  统统都一样,他们首先考虑的是自己毫无价值的臭皮囊。

  珊莎,对被洗劫的城市你有没有一点概念?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对不对?

  你对生活的认识全部来自于歌手,而没有一首歌会赞颂苦痛与不公。”

  “真正的骑士会保护妇女和儿童。”

  她一边说,一边觉得这些话好空洞。

  “真正的骑士。”

  太后似乎颇感有趣,“当然��,你说得对。

  你干吗不当个乖女孩,好好喝你的汤,等着‘星眼’赛米恩和龙骑士伊蒙王子来救你呢?

  亲爱的,不用怀疑,那个时刻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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